古龙 碧血洗银枪 本文章下载于www.Txt66.com ◆ 《碧血洗银枪》 楔 子 ◆ 据说近三百年来,江湖中运气最好的人,就是金坛段家的大公子段玉。 在金坛,段家是望族,在江湖,段家也是个声名很显赫的武林世家。 他们家传的刀法,虽然温良平和,绝没有毒辣诡秘的招式,也绝不走偏锋,但是劲力内蕴,博大精深,自有一种不凡的威力。他们的刀法,就像段玉的为人一样,虽不可怕,却受人尊敬。 他们家传的武器“碧玉刀”,也是柄宝刀,也曾有段辉煌的历史。但是我们现在要说的这故事,并不是“碧玉刀”的故事。 江湖中还有件宝物叫“碧玉钗”。碧玉刀为人带来的,是幸运和财富,碧玉钗为人带来的,却是不祥和灾祸。 据说无论谁拥有了这枚碧玉钗,就立刻会有灾祸降临到他身上。据说它的每一个主人都是死于横祸,没有一个例外。 在江湖中,有关碧玉钗的传说很多,有的甚至已接近神话,充满了妖异和邪恶的幻想。我们现在要说的这故事,也不是“碧玉钗”的故事。 我们现在要说的这故事,是“碧玉珠”的故事。 “碧玉珠”是什么?是一个人?一种武器?一件宝物?还是一种神奇的丹药? ◆ 《碧血洗银枪》 第一回 四公子 ◆ 严冬。酷寒,雪谷。 千里冰封,大地一片银白。一个人在雪地上挖坑,挖了一个三尺宽,五尺深,七尺长的坑。 他年轻、健康、高大、英俊、而且有一种教养良好的气质。他身上穿的是一袭价值千金的貂裘,手里拿着对光华夺目的银枪。枪杆是纯银的,上面刻着五个字: “凤城,银枪,邱。” 这么样一个人,本不是挖坑的人,这么样一对银枪,也不该用来挖坑的。 这里是个美丽的山谷,天空澄蓝,积雪银白,梅花鲜红。 他是骑马来的,骑了一段很远的路。马是纯种的大宛名驹,高贵,神骏,鞍辔鲜明,连马蹬都是纯银的。 这么样一个人,为什么要骑着这么样一匹好马,用这么样一对武器,到这里来挖坑? 坑已经挖好了。他躺了下去,好像想试试坑的大小,是不是可以让他舒舒服服的躺在里面。这个坑难道是为他自己挖的? 只有死人才用得着这么样一个坑,他年轻健康,看起来绝对还可以再活好几十年,为什么要为自己挖这么样一个坑?难道他想死?这人活得好好的,为什么想死?为什么一定要到这地方来死? 雪昨夜就已停了,天气晴朗干冷。他解下马鞍,轻轻拍了拍马头,道:“你去吧,去找个好主人。”健马轻嘶,奔出了这片积雪的山谷。他在马鞍上坐了下来,仰面看着蓝天,痴痴的出神,眼睛里带着种说不出的悲痛和忧虑。 这时候雪地上又出现了一行人,有的提着食盒,有的抬着桌椅,还有个人挑了两坛酒,从山谷外走了进来。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,看来像是个酒楼的堂倌,过来赔笑问讯:“借问公子,这里是不是寒梅谷?” 挖坑的少年茫然点了点头,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。 这人又问:“是不是杜家大少爷约你到这里来的?”挖坑的少年连理都不理他了。 这人叹了口气,讪讪的自言自语:“我真想不通,杜公子为什么要我们把酒菜送到这里来?” 另一人笑道:“有钱人家的少爷公子,都有点怪脾气的,像咱们这种穷光蛋当然想不通。” 一行人在梅树下摆好桌椅,安排好杯盏酒菜,就走了。又过半天,山谷外忽有人曼声长吟。 真的有铃声在响,一个人骑着青驴,一个人骑着白马。进了山谷。骑驴的人脸色苍白,仿佛带着病容,但却笑容温和、举止优雅,服饰也极华贵。 另一人腰悬长剑,头戴银狐皮帽,着银狐裘,一身都是银白色的,骑在一匹高大神骏的白马上,顾盼之间,傲气逼人。他也的确有他值得骄傲之处,像他这样的美男子的确不多。 挖坑的少年还是一个人坐在那里,痴痴的出神,好像根本没看见他们。 他们也不认得他。 这三个年轻人不一样,后面这两位,是为了踏雪寻梅,赏花饮酒而来。 那挖坑的少年,却是来等死的。 酒在花下。面带病容的少年,斟了杯酒,一饮而尽,道:“好酒。” 花在酒前,花已尽发。他又喝了一杯,道:“好花!”花光映雪,红的更红,白的更白。他再举杯,道:“好雪。”三杯下肚,他苍白的脸上也已有了红光,显得豪气逸飞,意气风发。 他的身子虽然弱,虽然有病,可是人生中所有美好的事,他都能领略欣赏。他好像对什么事都很有兴趣,所以他活得也很有趣。 那骑白马,着狐裘,佩长剑的美少年,脸色却很阴沉冷静,好像对什么事都没有兴趣。 面带病容的贵公子微笑道:“如此好雪,如此好花,如此好酒,你为什么不喝一杯?” 美少年道:“我从来不喝酒。” 贵公子道:“到了这里来,你不喝酒,岂非辜负这一谷好雪,千朵梅花?” 美少年冷冷道:“无论到了什么地方,我都不喝酒。” 贵公子叹了口气,喃喃道:“这个人真是个俗人,真扫兴,我怎么会交到这种朋友的?” 挖坑的少年还在发呆。贵公子忽然站起来,走过去,围着他挖的坑绕了个圈子,道:“好坑。”挖坑的少年不理他。贵公子道:“这个坑挖得好。”挖坑少年不理他。 贵公子索性走到他面前。贵公子道:“这个坑是不是你挖的?” 挖坑的少年不能不理他了,只有说:“是。” 贵公子道:“我一直说你这个坑挖得好,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?” 挖坑少年道:“你想让我陪你喝酒。” 贵公子笑了,道:“原来你不但会挖坑,而且善解人意。” 挖坑少年道:“可惜我不会喝酒。” 贵公子不笑了,道:“你也从来不喝酒?” 挖坑的少年道:“高兴喝的时候就喝,不高兴喝的时候就不喝。” 贵公子道:“现在你为什么不喝?” 挖坑的少年道:“因为现在我不高兴喝。” 贵公子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:“现在我知道你是谁了。我常听人说,银枪公子邱凤城的脾气,就像他的枪一样,又直又硬,你一定就是邱凤城。” 挖坑的少年又不理他了。 贵公子道:“我姓杜,叫杜青莲。”邱凤城还是不理他,就好像从来没有听见过这名字。 其实他是知道这个名字的,在江湖中走动的人,没有听见过这名字的还不多。 武林中有四公子,银枪,白马,红叶,青莲。这一代江湖中的年轻人,绝没有任何人的锋芒能超过他们。他们彼此间虽然并不认得,杜青莲的名字,邱凤城总应该知道。他也应该知道,那骑白马,着狐裘,佩长剑的美少年,就是白马公子马如龙。但是他却偏偏装作不知道。 杜青莲叹了口气,道:“看来你今天是决心不喝酒了。” 忽然间,山谷外有个人大声道:“他们不喝,我喝。” 喝酒的人来了。雪停了之后,比下雪的时候更冷,他们穿着皮裘,还觉得冷。这个人身上穿着的,却只不过是件薄绸衫,料子虽然不错,却绝不是在这种天气里穿的衣裳,所以他冷得在发抖。虽然冷得要命,他手里居然还拿着把折扇。 桌上有酒壶,也有酒杯。但见他冲过来,就捧起酒坛子,嘴对着嘴,喝了一大口,才透出口气,道:“好酒。”杜青莲笑了。 这人又喝了一大口,道:“不但酒好,花好,雪也好。”三大口酒喝下去,他总算不再发抖了,脸上也有了人色。 这人虽然穷,却不讨厌。他甚至可以算是个很让人喜欢的人,长得眉清目秀,笑起来嘴角上扬而且还有两个酒涡。杜青莲已经开始觉得,这个人可爱极了。 这人又道:“此情此景,此时此刻,不喝酒的人真应该……” 杜青莲道:“应该怎么样?” 这人道:“应该打屁股。” 杜青莲大笑。那挖坑的少年仍然不闻不问,除了他心里在想着的那个人,那件事之外,别的人他看见了也好像没看见。别的事他更不放在心上。 马如龙眉目间虽然已有了怒气,但是他并没有发作。他不是不敢,他只不过是不屑跟这种人一般见识而已。 这人却偏偏要找他,捧起酒坛子,道:“来,你也喝一口。” 马如龙冷冷道:“你不配。” 这人道:“要什么样的人才配跟你喝酒!” 马如龙道:“你是什么人?” 这人不回答,却“刷”的一下把手里的折扇展开。扇面上写着七个字,字写得很好,很秀气,就像他的人一样。 “霜叶红于二月花。” 这个人虽然落拓潦倒,这把扇子却是精品。扇面上这七个字,无疑也是名家的手笔。 杜青莲举杯一饮而尽道:“好字。” 这人也捧起酒坛子来喝了一大口,道:“你的眼光也不错。” 杜青莲道:“这字是谁写的?” 这人道:“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写得出这么好的字来?” 杜青莲大笑,道:“现在我也知道你是谁了。” 这人道:“哦?” 杜青莲道:“除了沈红叶外,哪里还能找得出你这么狂的人?” 武林四公子中,最傲的是“白马”马如龙,最刚的是“银枪”邱凤城,最潇酒的当然是杜青莲,最狂的就是沈红叶。 马、邱、杜,三家都是豪富、望族,白马、银枪、青莲,都是有名有姓的贵公子。红叶的身世却很神秘。 据说他就是昔年天下第一名侠“沈浪”的后人。 据说“小李探花”生平最好的朋友,天下第一快剑“阿飞”,就是他的祖先。 阿飞的身世,本来就是个谜,所以红叶的身世也如谜。他也从来没有说起过自己的来历,人们把他列入四公子,只因为他从小就是在叶家长大的。 叶家就是“叶开”的家。叶开就是“小李飞刀”惟一的传人。——小李飞刀是什么人,有什么人不知道? 现在武林四公子都已经来齐了,但是他们并不是自己约好到这里来的。 这里距离他们每一个人的家都有好几千里路,杜青莲的雅兴就算很高,也绝不会奔波几千里,只为了要到这里来赏花喝酒。 邱凤城也用不着奔波几千里,到这里来等死,一个人如果要死,无论什么地方都一样可以死的。他们为什么到这里来?来干什么? 马如龙还是冷冷的坐在那里,态度绝没有因为听到沈红叶这名字而改变,但是他的手已经移近了他的剑柄,他凝视着沈红叶忽然道:“很好。” 沈红叶道:“什么事很好?” 马如龙道:“你是沈红叶就很好。” 沈红叶道:“为什么?” 马如龙道:“本来我认为你不配,不配让我拔剑,我的剑下从不伤小丑。” 沈红叶道:“现在呢?” 马如龙道:“沈红叶不是小丑,所以现在你只要再说一句轻佻无礼的话,你我两个人之间,就要有一个人横尸五步,血溅当地。” 沈红叶叹了口气,苦笑道:“我只不过想找你喝口酒而已,你又何必生气!”杜青莲道:“他不喝,我喝。”他接过沈红叶手里的酒坛子,嘴对着嘴,灌了好几口,才吐出口气,道:“好酒。” 沈红叶又把坛子从他手里抢回来,喝了一大口,叹着气道:“这么样的酒,就算有毒,我也要拼命喝下去。” 杜青莲微笑道:“一点也不错。如果我们现在能死在这里,倒也是我们的运气。” 沈红叶道:“为什么!” 社青莲道:“因为,这里有个人会挖坑。” 沈红叶道:“他的坑挖得很好?” 杜青莲道:“好极了。” 沈红叶忽然站起来,捧着酒坛子走过去,围着那个坑绕了个圈子,喃喃道:“这个坑果然是个好坑,一个人死了之后,若是能埋在这么好的一个坑里,倒真是运气。” 杜青莲道:“只可惜这个坑不是为我们挖的。” 沈红叶道:“只有死人才用得着这么样一个坑,难道他想死?” 杜青莲道:“看样子好像是的。” 沈红叶好像很吃惊,道:“像他这么样一个人,为什么想死?” 杜青莲道:“因为他也跟我们一样,也接到一封信,叫他今天到这里来。” 沈红叶道:“那封信也是碧玉夫人给他的!” 杜青莲道:“一定是。” 沈红叶道:“碧玉夫人叫我们到这里来,是为了要在我们四个人之中,选一个女婿。” 杜青莲道:“不错。” 沈红叶道:“碧玉夫人是天下公认的第一位高人,碧玉山庄中,每个人都是天香国色,我接到那封信时,高兴得连觉都睡不着。” 杜青莲道:“我可以想得到。” 沈红叶道:“如果她选中我做女婿,我说不定会高兴得发疯。” 杜青莲道:“你最好不要疯,碧玉夫人绝不会要一个疯子做女婿。” 沈红叶道:“她会不会要一个死人做女婿?” 杜青莲道:“更不会。” 沈红叶道:“那么我们这位邱公子,好好的为什么想死?” 杜青莲道:“因为他是个痴情的人,而且已经跟一位美丽的姑娘,订下了生死不渝的山盟海誓。”他叹了口气,又道:“如果碧玉夫人选中他做女婿,他就没法子和那位姑娘共偕白首了。” 沈红叶道:“所以只要碧玉夫人一选中他做女婿,他就决心死在这里。” 杜青莲道:“一点也不错。” 沈红叶想了想,道:“这件事还有另一种说法。” 杜青莲道:“什么说法。” 沈红叶道:“碧玉夫人是不是一定会看见这个坑?” 杜青莲微笑道:“这么大一个坑,想要看不见,恐怕都很难。” 沈红叶道:“她看见了这个坑,就知道邱公子已经抱定了决死之心,说不定就会放过他,选我做碧玉山庄的姑爷了。” 杜青莲叹道:“你真是个聪明人,聪明人的想法,总是跟别人不一样的,跟痴情人更不一样。” 沈红叶笑了笑,道:“痴情人也未必就不是聪明人。” 邱凤城脸色已经变了,忽然站起来,瞪着杜青莲,道:“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!”这是个秘密,这秘密本来只有两个人知道,可是这句话问了出来,就无异己证实了杜青莲说的不假。 杜青莲叹了口气道:“你想不到我会知道这件事?” “我自己也想不到,只可惜那位美丽的姑娘……”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,脸上忽然起了种奇异的变化,苍白的脸忽然变成种可怕的死黑色,他看着沈红叶,张开口,想说话,但是声音已完全嘶哑。 沈红叶道:“你是不是……”声音也忽然嘶哑,只说出了这四个字,他的脸上也起了种奇怪的变化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,眼睛里都带着恐惧之极的表情。 “波”的一声,沈红叶手里的酒坛子掉了下去,掉在坑里,砸得粉碎。他脸上忽又露出种悲伤而诡秘的笑容,用嘶哑的声音一字字道:“看来还是我的运气比你好,我就站在这个坑旁……”这就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,这句话还没有说完,他的人也掉进坑里去。这个坑虽然并不是为他准备的,可是他已经掉了下去,活人又怎么能去跟死人争一个坑。 ◆ 《碧血洗银枪》 第二回 杀 手 ◆ 杜青莲也已倒下。在他倒下去的时候,嘴角已有血沁出来。但是他又挣扎着爬起,桌上的酒壶里还有酒,他挣扎着爬起来,喝尽了这壶酒,大笑道:“好酒,好酒。”笑声惨厉而悲伤。 “这么好的酒,就算我明知有毒,也要喝的,你们看,我现在是不是已经喝下去了。”他大笑着冲过来,一个斤斗跌入坑里,他不愿让沈红叶独享。天色忽然阴了,冷风如刀,但是他们却永远不会觉得冷了。 邱凤城,马如龙,吃惊的看着他们倒下去,自己仿佛也将跌倒。这变化实在太突然、太惊人、太可怕。 也不知过了多久,邱风城终于慢慢的抬起头,瞪着马如龙。他的眼色比风更冷,他的眼睛里仿佛也有把刀,仿佛想一刀剖开马如龙的胸膛,挖出这个人的心来。他为什么要用这种眼色看着马如龙?马如龙已经恢复了镇静。杜青莲是他的朋友,他的朋友忽然死在他面前,他并没有显得很悲伤。杜青莲死得这么突然,这么离奇,他也没有显出震惊的样子。 别人是死是活?是怎么死的?他好像根本没有放在心上。因为他还没有死,因为他还是马如龙,永远高高在上的“白马公子”马如龙。 邱凤城盯着他,忽然问道:“你真的从来都不喝酒?” 马如龙拒绝回答。他一向很少回答别人问他的话,他通常只发问,发令。 邱凤城道:“我知道你喝酒的,我也看过你喝酒,喝得还不少。” 马如龙既不承认,也不否认。 邱凤城道:“你不但喝酒,而且常喝,常醉,有一次在杭州的珍珠坊,你日夜不停的连喝了三天,把珍珠坊所有的客人都赶了出去,因为那些人都太俗,都不配陪你喝酒。”他接着道:“据说那一次你把珍珠坊的所有的女儿红都喝完了,二十斤装的陈酒,你一共喝了四坛,这纪录至今还没有人能打破。” 马如龙冷冷道:“最后一坛不是女儿红,真正的女儿红,珍珠坊一共只有三坛。” 邱凤城道:“你喝了六十斤陈酒后,还能分辨出最后一坛酒的真假,真是好酒量。” 马如龙道:“是好酒量。” 邱凤城道:“可是,今天你却滴酒不沾。”他的眼色更冷:“今天你为什么不喝?是不是知道酒里有毒?”马如龙又闭上了嘴。邱凤城道:“你和杜青莲结伴而来,当然知道他在哪里叫的酒菜,要买通一个人在酒里下毒,当然也容易得很。” 马如龙虽然没有承认,居然也没有否认。 邱凤城道:“我已决心宁死不入碧玉山庄,现在杜青莲和沈红叶也死了,碧玉夫人也不必再选,阁下已当然是她东床快婿。”他冷笑:“这真是可贺可喜。” 马如龙沉默着,过了很久,才冷冷道:“我已明白你的意思。” 邱凤城道:“你应该明白。”他已握住了他的银枪。 马如龙一个字都没有再说,慢慢的走过来,面对着他。就在这时候,忽然有个人出现了,道:“邱凤城是我的,这次还轮不到你。” 这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,很可能就是在杜青莲和沈红叶突然暴毙时候,那时候谁也不会注意到别的事。这个人瘦削,颀长,颧骨高高耸起,一双手特别大。这双大手里握着杆金枪。四尺九寸长的金枪,金光灿烂,就算不是纯金的,看来也像是纯金的。 这个人穿着一身衣裳也是金色的,质料高贵,剪裁合身,这就是他的标志。所以江湖人只要一看见他,立即就会认出他,“金枪”金振林。 江湖中最有名的一杆枪,本来就是这杆金枪,金振林的金枪。可是现在情况变了,因为“银枪公子” 已经在三年前击败了这杆金枪。从此金枪和银枪之间,就结下了谁都无法化解的仇恨。 金振林道:“我们还有旧账,旧账一定要先算。” 他用手里的金枪指着邱凤城:“今天就是我们算账的时候。” 邱凤城冷笑,道:“你这个时候选得真巧。”金振林也在冷笑,忽然间拧身,垫步,金枪毒蛇般刺出。 金光闪动间,银枪也出手。马如龙只有退后。 旧账先算,这本是武林的规矩。 金枪毒辣,迅速,有力,而且比银枪长,一寸长,一寸强。但是银枪却更灵活,更快,招式的变化也远比金枪更多。看来金枪这次又必败无疑。邱凤城显然很想赶快结束这一战,出手间已使出了全力。就在他以全力去对付金振林的时候,一株积雪的梅花后,忽然又有个人窜了出来。 一个黑衣人,黑衣劲装,黑帕蒙面,全身都是黑的。这个人比金振林更长更瘦,就像是一根黑色的箭,身法之快,也像是一枝箭。 他手里有刀,一把薄而利的雁翎刀。刀光一闪,斜劈邱凤城的左颈,这是绝对致命的一刀。 邱凤城虽然在危急中避开这一刀,前胸却已空门大露。金振林的金枪立刻闪电般刺入了他的心脏。 这一枪也是绝对致命的杀手!金振林一击命中,绝不再停留,凌空翻身,掠出四丈。 鲜血溅出,邱凤城倒下去时,金振林已在十丈外,黑衣人退得比他更快。 马如龙没有去追,却窜到邱凤城的身旁。他从不关心别人的死活,可是现在他不去追凶,却抢着来看邱凤城是不是已经死了,所以他错过了一件事,一件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!金振林已追上了那黑衣人,两个人并肩向外窜,黑衣人渐渐落后。忽然间,刀光又一闪,黑衣人掌中的雁翎刀,忽然闪电般劈出,一刀劈在金振林的左颈后,这一刀比刚才他的出手更快,更狠。 金振林惨呼,鲜血箭一般射出,想回头来扑这黑衣人。他的身子刚扑起,就已倒了下去。 黑衣人一刀得手,也绝不再停留,身形起落,向谷外猛窜。他杀人的动作干净、利落,而且极有效,显然有极丰富的经验。他杀人之后,杀了就走,连看都不再看一眼。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。 他忽然发现前面有人挡住了他的去路,他杀人灭口,别人也同样要杀他灭口。他立刻想到了这一点。 不等对方出手,他已先出手,他的刀比毒蛇更毒。他杀人一向很少失手,可惜这一次他的对象选错了人。 并肩站在山谷外,挡住他去路的有三个人,一个高大威猛,一个肥胖臃肿,一个是和尚。高大威猛的是个银发赤面的老人,相貌堂堂,气势雄壮。 和尚如果在江湖中走动,就一定有点来历,“乞丐,女子,出家人”,一向都是江湖中最难斗的三种人,大家都知道。 一个有经验的人要杀人,当然要选最弱的一个。他选的是那看来非但臃肿,而且迟钝的胖子。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胖子竟是当今天下的刀法第一名家,“五虎断门刀”的当代掌门人彭天霸。当今江湖中最快,最狠,最有名的一把刀,就是彭天霸的家传五虎断门刀。 彭天霸当然带着刀,刀在腰,刀在鞘,可是忽然间就到了这黑衣人的咽喉。黑衣人的刀劈出,才看见眼前有刀光闪动,等他看见刀光时,刀锋已割断了他的咽喉。 那高大威猛的老人轻呼:“留下他的活口……”可惜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黑衣人的头颅几乎已完全脱离了他的脖子。 彭天霸叹了口气,道:“你说得太迟了!” 高大威猛的老人也叹了口气,道:“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,你的刀下是从来没有活口的。” 那和尚淡淡道:“彭大侠的杀孽虽重,杀的人却都是该杀的人,这人片刻间刀伤五命,死得并不冤枉。” 高大威猛的老人道:“我只不过想问问他,‘聚丰楼’的那五个堂倌和小厮,既非江湖中人,跟他也不会有什么仇恨,他为什么一定要将他们置之死地?” 彭天霸道:“现在他虽然死了,这件事我们迟早还是问得出的。” 老人道:“问谁?这件事除了他之外,还有谁知道?” 忽然有个人大声道:“我知道!” 邱凤城居然还没有死。他挣扎着,推开了马如龙,喘息着道:“这件事幸好还有我知道。” 自从移花宫主姊妹仙去之后,武林中最神秘,也最神奇的一个女人,就是碧玉夫人,天下最神秘的地方就是碧玉山庄。江湖中碧玉山庄里的情况,了解得并不多,甚至不知道这山庄究竟在哪里。因为碧玉山庄也和移花宫一样,是女子的天下,男人的禁地。 据说那里的女人不但都很美,而且都有一身极神奇的武功。但是无论多能干的女人,都有需要男人的时候,如果想传宗接代,更少不了男人。 现在碧玉夫人的千金已长大了,碧玉夫人并不想要这惟一的女儿独身到老,她也像别的母亲一样,想找个满意的女婿。目前江湖中最有资格做她的女婿的,无疑就是四公子。 可惜她只有一个女儿,所以她只能在这四个人中挑选一个,所以她要这四个人到这寒梅谷来。碧玉夫人的邀请,从来没有人能拒绝,也没有人敢拒绝。 所以邱凤城、马如龙、杜青莲、沈红叶,这四位名公子全来了。碧玉夫人并没有一定要他们保守秘密,但是他们自己却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。因为四个人中只有一个人能中选,如果选不中,当然是件很没面子的事,四公子的声名全都如日中天,谁都丢不起这个人。 想不到酒里居然有毒,杜青莲和沈红叶竟被毒死,更想不到邱凤城的死敌金枪金振林也找到这里,而且还找了个经验丰富的杀手来。除了他们自己之外,绝没有人会知道邱凤城今天在这里。金振林怎么会知道的? ——当然是某一个人把他找来的,另外还找了个以杀人为职业的刺客陪他来——因为这个人知道金振林未必是邱凤城的敌手。——这个人当然也就是在酒中下毒的人——这个人要金振林和那刺客埋伏在途中,把“聚丰楼”送酒菜到这里来的五个堂倌小厮全都杀了灭口。 ——这个人又要那刺客,在事成之后,把金振林也杀了灭口——他不怕这刺客泄漏他的秘密,因为一个以杀人为生的人,不但要心黑、手辣、刀快,还得要嘴稳——所以这刺客就算没有死,也绝不会泄漏这位雇主的秘密。 邱凤城最后的结论是:“我本来应该已经死在金振林的枪下,你们三位本来却不该到这里来的,所以这个人的计划本来应该已完全成功,而且永远没有人能揭破他的阴谋和秘密,碧玉夫人不必再费心挑选,这个人已当然是碧玉山庄的东床快婿。” 邱凤城并没有说出这个人是谁,也不必再说出来。这个人是谁,每个人心里都已很明白,每个人都在冷冷的看着马如龙。 马如龙没有反应。别人用什么眼色看他,别人心里对他怎么想,他都不在乎。 彭天霸一直不停的在来回走动,他的人虽然胖,却极好动。这时他才停下来,停在金振林尸身旁,捡起了那杆金枪,掂了掂分量,喃喃道:“这杆枪并不重”。 邱凤城道:“他练的是家传梨花枪,走的本来是轻灵一路。” 彭天霸道:“据说有人曾经试过,把七个铜钱从他面前抛出去,他一枪刺出,绝对可以把七个钱眼全都刺穿。” 邱凤城道:“他出手的确极准。” 彭天霸叹了口气,道:“他自己一定也想不到,这次居然会失手。” 邱凤城道:“这次他也没有失手。” 彭天霸淡淡道:“既然他没有失手,你为什么没有死?” 邱凤城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,却挣扎着,解开了自己的衣襟。他外面穿的是貂裘,里面还有三件紧身衣,贴身的衣服内襟,有个暗袋,正好在心口上,暗袋里藏着个荷包。 荷包上绣着朵并蒂花,绣得极精致,显然是出自一个极细心的女子之手。现在荷包已经被刺穿了,正刺在那一双并蒂花之间。荷包里的一块玉佩,也已经被刺得粉碎。 金振林那一枪并没有失手,那一枪本来绝对可以刺穿邱凤城的貂裘,刺入他的心脏。但是金振林没有想到他还贴身藏着块玉佩,而且正贴在他的心上。 邱凤城道:“这是小婉送给我的,她要我贴身藏着,她要我不要因为别人而忘了她。”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:“我没有忘记她,所以我还活着。”小婉无疑就是他的情人,他宁死也不愿背弃的情人。 彭天霸叹了口气,目中已有了笑意,道:“原来一个人痴情也有好处。” 那高大威猛的老人忽然道:“邱公子,我虽然不认得你,你这对银枪,我却是认得的。” 邱凤城道:“这是晚辈家传之物,晚辈并不敢以此自炫。” 老人道:“我知道”。他的词色也很温和:“昔年令尊以这对银枪力战‘长白群熊’时,我也在场。” “长白群熊”几兄弟个个都是强悍凶恶的巨寇,雄踞辽东多年,江湖中从来没有人敢去轻犯他们的地盘。 邱凤城的父亲约得了“奉天大侠”冯超凡,力闯长白山,以一对银枪和冯超凡一对纯钢混元牌,荡平长白群熊的窝。这一战不但当时轰动天下,至今犹脍炙人口。 邱凤城道:“前辈莫非是冯大侠!” 老人道:“不错,我就是冯超凡。” 他微笑道:“你看见了他刚才那一刀,想必也该知道他是谁了。” 除了五虎断门刀之外,天下实在没有那么“绝”的刀法。刀绝、情绝、人绝、命绝!一刀绝命,永无活口。 邱凤城叹了口气,道:“此人一定是作恶多端,才会遇见了五虎断门刀。” 彭天霸笑了笑,道:“刚才出手的若是这和尚,他死得只怕更快。”这和尚的出手难道比五虎断门刀更绝? 邱凤城动容道:“这位前辈莫非是少林的绝大师?” 彭天霸道:“不错,他就是绝和尚。” 少林绝僧的人更绝,情也更绝,天生嫉恶如仇,一个人如果有什么过错落在他手里,这一生中就休想有片刻安稳了。 邱凤城长长叹息,道:“想不到苍天竟将三位前辈送到这里来了。” 彭天霸道:“可是我们本来的确不该来的,也不会来的。” 冯超凡道:“我们本来只不过想到聚丰楼去喝杯酒。”他是聚丰楼的老主顾。 饭馆里的老主顾都有固定的堂倌侍候,因为只有这堂倌知道这位老主顾的脾气,喜欢吃点什么,喝点什么,都用不着再吩咐。但是这天他去的时候,专门伺候他的童倌“小顾”却送了一桌酒菜到寒梅谷去了。 ——如此严寒,居然还有人在寒梅谷赏花饮酒,这人想必是个雅人。 彭天霸道:“三杯下肚,我们这三个老头子也动了豪气,想到寒梅谷看看这位雅人。” 冯超凡叹道:“想不到我们走到半路,就看见小顾他们的尸身。” 彭天霸道:“每个人都是一刀就已致命,杀得好干净,好利落!” 冯超凡道:“他也是用刀,当然更忍不住来看看是谁有这么快的一把刀!” 彭天霸道:“所以我们这三个不该来的人就来了。” 这真是天意。邱凤城仰面向天,喃喃道:“天纲恢恢,疏而不漏,杀人者死!” 他忽然站起来,面对着马如龙一字字道:“这三句话,你以后一定要牢记在心,千万不要忘记。”这时天色已渐渐暗了,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的。 ◆ 《碧血洗银枪》 第三回 天 杀 ◆ 马如龙还是没有反应。如果是别人,到了这种时候,纵然还没有逃走,也一定会极力辩白。可是他没有。他还是静静的站在那里,别人说的这件事,好像跟他全无关系。 ——他不辩白,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已无法辩白了? ——他不逃走,是不是因为他知道无论谁在这三个人面前都逃不了的? 绝大师也一直静静的站在那里,淡漠的脸上也全无表情。这时他才开口:“我好像听一个人说过,天下刀法的精萃,尽在五虎断门刀中,所以天下各门各派的刀法,他没有不知道的。” 彭天霸道:“你的确听人说过,不是好像是听人说过。” 绝大师道:“我是听谁说的?” 彭天霸道:“当然是听我说的。” 绝大师道:“你说的话,我一向都很相信。” 彭天霸道:“我虽然也会吹牛,却只在女人面前吹,不在和尚面前吹。”他笑笑又道:“在和尚面前吹牛,就像是对牛弹琴,一点用处都没有。” 绝大师既不动怒,也不反讥,脸上还是冷冷淡淡的全无表情,道:“刚才那黑衣人一刀就想要你的命,他用的那一刀,想必是他刀法中的精萃。” 彭天霸道:“在那种情况下,他当然要把他全身本领都使出来。” 绝大师道:“你好像说过,天下各门各派的刀法精萃,你没有不知道的。” 彭天霸道:“我说过。” 绝大师道:“他那一刀是哪一门,哪一派的?” 彭天霸道:“不知道。”他回答得真干脆,江湖中人人都知道“五虎断门刀”的当代掌门,是个最干脆的人。 绝大师却偏偏还要问:“你真的不知道?” 彭天霸道:“不知道就是不知道,还有什么真的假的。” 绝大师道:“你不知道,我知道。” 彭天霸显然很意外,脱口问道:“你真的知道?” 绝大师道:“知道就是知道,也不分什么真假。” 彭天霸笑了:“他用的那一刀,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刀法?” 绝大师道:“那是天杀!” 天杀! 彭天霸道:“我又不懂了,什么叫天杀?” 绝大师道:“你去解开他的衣服来看看。” 黑衣人的胸膛上,有十九个鲜红的字,也不知是用殊砂刺出来的,还是用血?“天以万物予人,人无一物予天,杀!杀!杀!杀!杀!杀!杀!” 彭天霸道:“这就叫天杀?” 绝大师道:“是的。” 彭天霸道:“可惜我还是不懂。” 绝大师道:“这是个杀人的组织,这组织中的人以杀人为业,也以杀人为乐,只要你出得起金钱,你要他杀什么人,他就杀什么人。” 彭天霸道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 绝大师道:“我追他们,已经追了五年。” 彭天霸道:“追什么?” 绝大师道:“追他们的根据地,追他们的首领,追他们的命!”他淡淡的接着道:“杀人者死,他们杀人无算,他们不死,天理何存!” 彭天霸道:“你没有追出来?” 绝大师道:“没有。” 彭天霸道:“可是你总有一天会追出来的,追不出来,你死也不肯放手。” 绝大师道:“是的。” 天暗了,冷风如刀。彭天霸又俯下(禁止),将黑衣人的衣襟拉起来,好像生怕他会冷。死人绝不会怕冷的。 这黑衣人如果还活着,就算冻死,彭天霸也不会管。但是无论谁对死人都反而会特别仁慈些,因为每个人都会死的。等到他自己死了后,他也希望别人能够对他仁慈些。彭天霸拉起了这死人的衣襟,就有样东西从这死人衣襟里掉了下来。 掉下来的是块玉。玉,是珍中的珍,宝中的宝。玉是吉物,不但避邪,而且可以为人带来吉祥、平安、如意。 在古老的传说中,甚至说玉可以“替死”,替主人死,救主人的命。小婉送给邱凤城的那块玉,就救了邱凤城的命。 这块玉却要马如龙的命。因为这块玉上结着条丝条,丝条上系着块金牌,金牌的正面,是一匹马,金牌的反面是四个字! “天马行空” 这是天马堂的令符,马如龙就是天马堂主人的长公子。 天马堂的令符,怎么会到了这刺客身上?这只有一种解释:马如龙用这块玉和这令符,收买了这刺客,叫这刺客来为他杀人。杀杜青莲,杀邱凤城,杀金振林,杀聚丰楼的堂倌和小厮。 可是他想不到邱凤城居然没有死,更想不到彭天霸、冯超凡和绝大师会来。这是天意,天杀不是天意,天意是戒杀的! 直到现在为止,谁也没有说出“这个人”的名字,因为这件事的关系太大,杜青莲、沈红叶,金振林,每一个人的死,足以震动武林,而且极可能引起江湖中这几大世家的仇杀! 只要他们的仇杀一开始,就绝不是短时期可以结束的,也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的人因此而死。这绝不是可以轻率下判断的事。可是现在动机和证据全有了,而且铁证如山。 冯超凡沉着脸,一字字道:“现在我们应该听听马如龙有什么话说。” 马如龙没有说话,他慢慢的解下了身上的银狐裘,缓缓说道:“这是我三叔少年时,夜猎大雪山所得,先人的遗物,我不能让它毁在我的手里。” 他将这狐裘交给了彭天霸:“我知道阁下昔年和我三叔是朋友,我希望你能把他的遗物送回天马堂,交给我的三婶。” 彭天霸叹了口气,道:“马三哥英年早逝,我……我一定替你送回去。” 马如龙又慢慢的解下了他那柄剑光夺目的长剑,交给了绝大师。 他说:“这柄剑本来是武当玄真观主送给家父的,少林武当,本是一脉相传,希望你能把这柄剑送回玄真观去,免得落人非人之手!” 绝大师道:“可以。” 马如龙又从身上取出一叠银票和金叶子,交给了冯超凡。 冯超凡道:“你要把这些东西,交给谁?” 马如龙道:“钱财本是无主之物,交给谁都无妨。” 冯超凡沉吟着,终于接了过来,道:“我拿去替你救几个人,做点好事。” 现在每个人都已看出马如龙这是在交代后事,一个人在临死前交代的事,很少有人会拒绝的。他们用两只手捧着马如龙交给他们的遗物,心情也难免很沉重。 马如龙长长吐出口气,喃喃道:“现在只剩下这匹马了。” 他的白马还系在那边一棵梅树下,这种受过严格训练的名种良驹,就像是个江湖高手一样,临危不乱,镇静如常。马如龙走过去,解开了它的缰绳,轻拍马股,道:“去!”白马轻嘶,小步奔出。 马如龙转过身,面对着冯超凡,道:“现在我只有一句话要说了。” 冯超凡道:“你说。” 马如龙冷冷道:“你们都是猪!” 这句话说出,他的身子已箭一般倒窜了出去,凌空翻身。他的白马开始时是用小步在跑,越跑越快,已在数十丈外。马如龙用尽全力,施展出“天马行空”的绝顶轻功。这种轻功身法最耗力,可是等到他气力将衰时,他已追上了他的马。这匹万中选一的快马,现在身子已跑热了,速度已到达巅峰。 马如龙一掠上马,马长嘶,行如龙,人是纯白的,马也是纯白的,大地一片银白。 冯超凡和彭天霸也展动身形追过来,手里还拿着马如龙交给他们的金叶子和狐裘。等到他们发觉自己的愚蠢时,这一人一马已消失在一片银白中。冯超凡跺了跺脚,将手里一叠金叶子用力摔在地上:“我真是个猪。” 天色更阴,风更冷。冷风刀一般迎面刮过来,马如龙胸中却像是有一团火。怒火!因为他自己知道自己绝不是凶手,绝没有在酒里下毒。只可惜除了他自己,谁都不会相信他是清白无辜的。他看出了这一点。 他只有走!死,他并不在乎,能够和那些认定了他是凶手的人决一死战,本是件快事!但是他若死在他们手里,这冤枉就永远再也没法子洗清了。他要死,也要死得清白,死得光明磊落。他发誓,等到这件事水落石出,真相大白的那一天,他一定还要找他们决一死战! 真正的凶手是谁?是谁在酒里下的毒?是谁买通了那天杀的刺客?他一点线索都没有。 无论这个人是谁,都一定是个极阴沉毒狠的人,这计划之周密,实在是无懈可击。他是不是能揭穿这阴谋,找出真凶?现在他是连一点把握都没有,现在他根本还不知道应该往哪里下手?他只知道,在真凶还没有找出来时候,他就是别人眼中的凶手。 如果冯超凡,彭天霸,和少林绝大师都说一个人是凶手,江湖中绝没有人还会怀疑,不管他走到哪里,都一定有人要将他置之死地。他更不能把这麻烦带回去。一个千夫所指的凶手,本来就是无处可去,无路可走的。 如果是别人,在他这种情况下,说不定会被活活气死、急死,可是他不在乎。他相信天地之大,总有他可以去的地方,也相信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,总有一天他能把真凶找出来的,他对自己有信心。他对自己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充满信心,他的手比别人更有力,他的思想比别人更灵活,他的耳和他的眼也比别人更灵敏。 就在这时候,他已听见了一点别人很可能听不见的声音。仿佛是在呼喊,却又微弱得像是呻吟。然后他就看见了一束头发。天色虽然已黯了,可是漆黑的头发在银白的雪地上,看来还是很显眼。 如果别人经过这里,很可能也会看见这束头发的,却一定看不见这个人。这个人全身都已被埋在冰雪里,只露出了半边苍白的脸。这半边脸在他眼前一闪,快马就已飞驰而过。他没有停下来。他在亡命。 情绝人更绝的绝大师,绝不会放过他的,现在很可能已追了上来。这次他们如果追上他,是绝不会再让他有机会逃走的,他绝不能为一个已经快冻死的陌生人停下来。 ——但是那个人一定还没有死,还在呻吟。马行如飞,已奔出了很远,他忽然勒转马头,兜了回去。 一个人如果见死不救,他还有什么值得自己骄傲的?马如龙是个骄傲的人,非常骄傲。 连漆黑的头发都已结了冰,苍白的脸上更已完全没有血色。这个人居然奇迹般的活着。——一个人如果被埋在冰雪里,要过多久才会被冻死? 据说女人忍受饥寒痛苦的力量,要比男人强些。这个人,是女人,很年轻,却不美,事实上,这个女人不但丑,简直丑得很可怕。她的鼻梁破碎而歪斜,鼻子下是一张肥厚如猪的嘴,再加上一双老鼠般的眼睛,全都长在一张全无血色的圆脸上。这个女人看来就像是个手工拙劣的瓷人,入窖时就已烧坏了。 现在她虽然还没有死,要活下去也已很难。如果有一杯烧酒,一碗热汤,一件皮裘,一个医道很好的大夫,也许还能保住她的命。可惜现在什么都没有。 马如龙自己身上的衣服已不足御寒,自己的命也未必能保住。他已经尽了心,现在实在应该抛下这个其丑无比的陌生女人赶快走的。但是他却将自己身上惟一一件可以保暖的干燥衣服脱下来,裹在她的身上,把她的身子紧紧包住,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。 ——男人最大的悲哀是“愚蠢”,女人最大的悲哀却是“丑陋”。一个丑陋的女人,通常都是个可怜的女人。马如龙非但没有因为她的丑陋而抛下她,反而对她更同情。只要他还有一口气,就绝不会眼看着她像野狗般冻死。但是他并不知道把她带到哪里去,现在他自己也已一无所有,无处可去。 这时天已黑了。寒冬的夜晚不但总是来得特别早,而且总是特别长。 ◆ 《碧血洗银枪》 第四回 长 夜 ◆ 夜。漫长的寒夜刚开始。马如龙拾了些枯枝,在这残破的废庙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,生起了一堆火。 火光很可能会把敌人引来,任何人都知道,逃亡中是绝不能生火的,就算冷死也不能生火。但是这个女人实在需要一堆火,他可以被冻死,却不能让这个陌生的女人因为他畏惧敌人的追踪而被冻死。他宁死也不做这种可耻的事。 火堆生得很旺。他将这女人移到最暖和,最干燥的地方,他自己也同样需要休息。他刚闭起眼睛没多久,忽然听见有个人尖声问:“你是什么人?” 这个女人居然醒了。她不但丑得可怕,声音也同样尖锐可怕。马如龙没有回答她的话。现在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,一个亡命的人,既没有未来,也没有过去。他慢慢的站起来,想过来看看这女人的情况,是不是能走能动,能不能再活下去。谁知这女人却忽然从火堆旁抄起一根枯枝,大声嚷道:“你敢过来,我就打死你!”他冒险救了她的命,这个奇丑无比的女人却好像认为他要来(被禁止)她。马如龙一句话都没有说,又坐下。 这女人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根枯枝,用一双老鼠般的眼睛狠狠盯着他。 马如龙又闭上了眼睛。他实在懒得去看她,这女人却又在尖声问:“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?”马如龙也懒得回答。 这女人总算想起了自己的遭遇,所以才问道:“我刚才好像已经被埋在雪堆里,是不是你救了我?” 马如龙道:“是的。” 想不到这女人又叫了起来:“你既然救了我,为什么不把我送到城里去找个大夫?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破庙来?” 她的声音更尖锐:“你这种人我看得多了,我知道你一定没有存好心。” 马如龙本来已几乎忍不住要说:“你放心,我不会(被禁止)你的,像你长得这副尊容,我还没兴趣。”但是他没有说出来。这女人的脸在火光下看来更丑,他不忍再去伤她的心。所以他只有缓缓叹了口气,道:“我没有送你去找大夫,只因为我已囊空如洗。” 这女人冷笑道:“一个大男人,怎么会混成这种样子,穷得连一文都没有,一定是因为你好吃懒做,不务正业。”马如龙又懒得理她了。这女人却还不肯放过他,还在唠唠叨叨的骂他不长进,没出息。 马如龙忽然站起来,冷冷道:“这里的枯柴,足够你烧一夜,等到天亮,一定会有人找到这里来的。” 他实在受不了,只好走。 这女人却又尖声嚷叫起来:“你干什么?你想走?难道你想把我一个孤苦伶仃的弱女子,抛在这里不管了,你还算什么男人?”她这样子实在不能算是个“弱女子”,可惜她确实是个女人。 这女人冷笑道:“你是不是怕我的对头追来,所以想赶快溜之大吉?” 马如龙忍不住了,他问道:“你有对头?” 这女人道:“我没有对头?难道是我自己把我自己埋在雪堆里的,难道我有毛病?” 马如龙又慢慢的坐了下去。他并没有问她,对头是谁?为什么要来追你,他只知道现在绝不能走了。一个弱女子,被人埋在冰雪里,被人追杀,一个男子汉既然遇到了这种事,就绝不能不管。 这女人又问道:“现在你不走了?” 马如龙道:“我不走了。” 这女人居然道:“你为什么不走了?是不是又想打什么坏主意?”马如龙居然笑了。他实在忍不住要笑,像这样的女人实在少见得很,想不到他居然在无意间遇到一个。他不笑又能怎么样,难道去痛哭一场?难道去一头撞死? 这女人又尖叫道:“你一个人偷偷的笑什么?你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?说!” 马如龙什么都没有说,因为破庙外已经有人在说道:“他不会说的,这位马公子心里在打什么主意,从来都不会说出来的。”火光闪动中,一个人慢慢的走了进来,赫然竟是彭天霸。 彭天霸手里还拎着那件银狐皮裘,用左手拎着。他的右手里提着的是把刀,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刀,五虎断门刀。可惜这女人既不认得他这个人,也不认得他这把刀。她一双老鼠眼般的眼睛立刻又瞪了起来,大声道:“你是谁?” 彭天霸道:“我是条猪。” 这女人道:“你虽然长得胖了些,比猪好像还瘦一点。” 彭天霸叹了口气,道:“只可惜我比猪还笨一点,所以,才会接下他这件银狐裘。” 这女人显得很意外,问道:“这是他的?” 彭天霸道:“是。” 这女人道:“他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东西给你?” 彭天霸道:“因为他要用这件皮裘拿住我的手。” 这女人道:“是你用手拿住这皮裘,还是这皮裘拿住你的手?” 彭天霸道:“都是一样的。” 这女人道:“怎么会一样?” 彭天霸道:“不管是这皮裘拿住了我的手,还是我的手拿住这皮裘,反正我这只手上已经有了东西,既不能拔刀,也不能发镖了。”他的飞虎追魂镖,也和他的五虎断门刀同样可怕。 这女人却不懂:“他为什么不让你拔刀,又不让你发镖?” 彭天霸道:“因为他要逃走。” 这女人道:“他为什么要逃走?是不是因为你欺负他?你为什么要欺负人?” 彭天霸只有苦笑。他终于发现自己跟这女人说话,实在不是件明智之举。他立刻沉下了脸,冷冷道:“马公子,这次你用不着再逃了,这次我们三个人分成了三路,现在只有我一个人,你不妨把我也杀了灭口。” 马如龙没有开口,这女人却抢着道:“他不会杀你的,他是个好人。” 彭天霸道:“他是个好人?” 这女人道:“他当然是个好人,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这样好的人,你敢碰他,我就打死你。” 彭天霸笑了,冷笑,想不到这女人忽然扑了过来,抱住了他的膀子,大声道:“我替你挡住他,你快走。” 马如龙没有走。她也挡不住彭天霸,彭天霸的臂一振,她就倒在地上。 彭天霸道:“你说的话太多了,一定累得很,还是躺一躺的好。”他轻轻一脚踢出,踢住了她的晕穴,把手里的狐裘盖在她身上。 马如龙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刀,等着他出手。想不到彭天霸反而把刀又(禁止)了腰边的刀鞘,伸出一双手来烤火。他知道马如龙逃不了的,在出手之前,先使双手的血脉畅通。这老江湖的镇定与沉着,让人不能不佩服。 马如龙居然也很沉得住气,既没有显得焦躁不安,也没有抢先出手。 火势已弱。彭天霸又加了几根柴木在火堆里,才缓缓地说道:“你可知道我跟你三叔是朋友?” 马如龙道:“嗯。” 彭天霸道:“他生前是不是曾经在你面前,说起我的事?” 马如龙道:“嗯。” 彭天霸道:“他有没有说起过,我跟他怎么交上朋友的!” 马如龙道:“没有。” 彭天霸道:“我们是不打不相识。”他笑了笑,又接道:“你三叔是个极骄傲的人,当然不会在你面前,提起这件事。” 马如龙道:“为什么?” 彭天霸道:“因为我的聪明才智虽然比不上他,可惜他的兴趣太广了,琴棋书画,什么他都要去学一学,练剑的时间当然就不会有太多。” 这一点马如龙也听说过,他的三叔不仅是位极负盛名的剑客,也是位极有名的花花公子。 彭天霸道:“所以他虽然样样比我强,武功却不如我,我跟他曾经交手三次,每一次都是在一百招之内将他击败的。”他不让马如龙开口,忽然又问道:“你的剑法比起你三叔如何?” 马如龙沉吟着,过了很久,才缓缓道:“我不如他。” 彭天霸道:“我也相信你的剑法绝对不如他,所以你手里纵然有剑,我也可以在一百招之内,取你的性命。”他淡淡的接着道:“现在你是空着手的,最多只能接我六十招。” 马如龙没有开口。彭天霸又道:“我的刀法,刀刀俱是杀手,每招出手必尽全力,有时虽然不想杀人,可是一刀劈出后,我自己也控制不住。” 他叹了口气道:“所以我的刀下一向很少有活口。”马如龙沉默。彭天霸又道:“你也和你的三叔一样,是个绝顶聪明,也骄傲已极的人,但是我并不希望你和他一样早死。” 马如龙道:“你究竟想说什么?” 彭天霸也沉吟了很久,才缓缓道:“我忽然觉得这件事有几点奇怪的地方。” 马如龙道:“哦?” 彭天霸道:“你知不知道我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?” 马如龙摇头。 彭天霸道:“是你自己,把我带来的。是你在雪地上留下的那些马蹄印子把我带来的。” 马如龙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,因为他从来没有逃亡过。 彭天霸道:“你能想得出那么周密狠毒的计划来害人,就不该这么的疏忽大意,更不该在自己逃命还来不及的时候,冒险去救一个像她这么样奇丑无比的陌生女人。”他叹了口气,又道:“这些事你却偏偏做出来了,看来,又不像是装出来的,我虽然是条猪,也不能不觉得有点奇怪,所以……” 马如龙道:“所以怎么样?” 彭天霸道:“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的跟我走,不要逼我出手。” 马如龙淡淡道:“你要我跟你到哪里去?” 彭天霸道:“我暂时把你送到少林去,三个月内,我一定替你查明这件事的真相,到那时我一定会给你个公道。”马如龙既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 彭天霸道:“现在你已是众矢之的,无论走到哪里,别人都不会放过你,你只有这条路走。”这是实话,也是实情。 彭天霸慢慢的走过来,道:“所以现在你一定要完全信任我,现在也只有我能帮助你。”他伸出他的手。看来这的确已经是世上惟一肯帮助马如龙,惟一能帮助马如龙的一双手了。 马如龙终于把这双手握住,道:“我相信你,可是……”他没有再说下去。 因为就在这时候,彭天霸已突然飞起一脚,踢在他环跳穴上。他的腿一软,彭天霸的手已闪电般一翻,扣住了他的脉门,纵声大笑道:“现在你总该知道,究竟谁是猪了!” 手放开,人倒下。“咯”的一声脆响,五虎断门刀又已出鞘。彭天霸的确不愧是当今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刀法名家。拔刀的动作不但干净利落,而且姿势优美。 他杀人的姿势想必也同样优美,拔刀,通常都是为了要杀人的。但是他应该还有很多事要问马如龙,纵然他已确定马如龙就是真凶,也应该先问清楚。为什么他现在就已拔刀? 马如龙终于明白了。看见彭天霸的刀拔出来,他就明白了,凶手就是彭天霸!所有的阴谋和行动,都是他在暗中主持的,所以他绝不能留下那“天杀”黑衣人的活口。 所以他现在根本不必再问什么,他同样也不能再留下马如龙的活口。 只可惜马如龙现在虽然已完全明白,却已太迟了,刀光如雪,已向他直劈了下来。 想不到的是,这一刀还没有劈在马如龙脖子上,彭天霸的人竟然跳了起来,凌空翻身,远远落下,脸色已惨变,厉声喝问:“是什么人?”除了已经被他点了穴道的两个人之外,这里根本没有别的人。难道他看见了鬼? 火光明灭闪动,彭天霸的脸色好像也跟着在闪,一阵红,一阵白,一阵青。可是这里非但看不见别的人,连鬼影子都看不见一个。他忽然一个箭步窜过来,一刀向马如龙的脖子劈了下去。 他又见了鬼!这一次他见的鬼一定更可怕。马如龙什么都没有看见,他却又跳了起来,跳得更高,而且凌空翻了个身之后,就窜了出去,连头都没有回。 破庙外一片黑暗,他一窜出去,就连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了。火焰闪动,风在呼啸。寒风中忽然又传来一声呼喊,短促而尖锐,充满了恐惧和惊讶。 马如龙听出呼声是彭天霸发出来的,却猜不出这是怎么回事。他很想出去看看,可惜他双腕和两膝的穴道都已被点住。 彭天霸虽然是以刀法成名的,点穴的手法也绝不比人差。这时只要有个人进来,手里只要有把刀。随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,随便他手里拿着的是把什么样的刀,都可以一刀割断马如龙的咽喉。幸好没有人进来。没有人,没有鬼,没有声音,没有动静,什么都没有。天地间仿佛已只剩下他们两个连动都动不了的人,和一堆快要熄灭了的火。 但是,马如龙知道随时都可能有人会来的。就算彭天霸不会再回来,冯超凡,绝大师,邱凤城,都随时可能会来。无论来的是谁,都绝不会放过他。 现在漫长寒冷的夜晚还没有过去,还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。冬天的夜晚总是特别长,特别长的。 ◆ 《碧血洗银枪》 第五回 大 婉 ◆ 枯枝烧得很快,火已越来越小了。马如龙尽量要自己冷静,他的心还没有冷静下来,身子却越来越冷,整个人都已快冻僵。火已经快灭了,被点的穴道,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解开。 现在还没有到一个晚上最冷的时候,再这样冷下去,说不定,会活活冷死在这里。他从来没有想到过,像他这么样一个人,会有可能被冻死。其实人生就是这样子的,未来的事,谁也没法子预料。造化弄人,谁也没法子预知自己的命运。 马如龙在心里叹了口气,忽然发觉自己并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值得骄傲。就在这时候,那女人忽然从狐裘里伸出头来。 马如龙的气血还没有通,她的穴道反而先开了,用一双小老鼠的小眼睛,像只小老鼠般东张西望了半天,才长长吐出口气,道:“想不到那胖子居然走了,想不到你居然还活着。” 这的确是件很意外的事!无论谁都想不到彭天霸会放过马如龙,就像是只中了箭的兔子一样忽然落荒而逃。 她站起来,穿起了马如龙的皮裘,笑道:“这件衣服的皮毛真不错,又轻又软又暖和,我穿着大小也正好刚合适。” 幸好马如龙还能说话,忍不住道:“只可惜这件衣服好像是我的。” 这女人摇头道:“这不是你的,现在已经不是你的了。” 马如龙道:“为什么?” 这女人道:“因为你已经把它送给了那胖子,那胖子又送给了我。” 她笑得更愉快:“所以现在这件衣服已经是我的了。” 马如龙并没有争辩。他一向不是个小家子气的人,这种事他根本不在乎。可是他实在太冷,又忍不住道:“你能不能加点火?” 这女人说道:“加火干什么?我又不冷。” 马如龙苦笑道:“你不冷,我冷。” 这女人说道:“我不冷,你为什么会冷?” 马如龙怔住了。这女人实在太妙了,妙得让人哭也哭不出,笑也笑不出。他的肚子居然还没有被气破,已经是他的运气。 这女人居然又道:“年轻人一定要能够吃苦耐劳,冷一点又有什么关系?你年纪轻轻,连这点苦都不能吃,将来还能做什么大事?” 马如龙只有闭上嘴。他终于发觉要跟这种女人讲理,不但是白费力气,简直愚不可及。一个男人遇见了一个这么样的女人,最好的法子就是把眼睛和嘴全都闭起来。 这女人居然放过了他,喃喃道:“不知道天是不是快亮了,我出去看看。” 她一个人自言自语走了出去,刚走出去,忽然又大叫一声,跑了回来,也像是屁股上忽然中了一箭。 马如龙本来不想理她的,可是这个女人虽然讨厌,对他总算不错,不但说他是个好人,而且还拼了命去抱住彭天霸叫他快走。一个人只要还活着,就要活得问心无愧,就要恩怨分明。所以马如龙不能不问:“什么事?” 这女人惊声道:“外面……外面有个人。” 天寒地冻,半夜三更,这个荒僻的破庙外面怎么会有人?马如龙更不能不问:“谁?” 这女人道:“就是刚才那个胖子。” 马如龙动容道:“他还没有走?” 这女人道:“还没有。” 既然没有走,为什么不进来? 马如龙道:“他在外面干什么?” 这女人道:“谁知道他在干什么?他一个人躺在那里,好像睡着了。”她居然还能解释:“胖子总是喜欢睡觉的。” 可是不管多胖,多喜欢睡觉的人,也不会睡在雪地上的。马如龙道:“你一定看错了。” 这女人道:“我绝不会看错,我的眼睛不但长得漂亮,而且眼力最好。”她的眼睛实在长得不难看,至少比老鼠要好看一点。 马如龙说道:“你能不能,再出去看看?” 这女人道:“你自己为什么不出去看看?”马如龙又闭上了嘴。 这女人看着他,忽然笑道:“我明白了,你一定也跟我一样,也被那胖子踢了一脚,所以现在连动都不能动。”马如龙闭着嘴。这女人居然说:“好,我就替你出去看看,你对我总算还不错。”可是她刚走出去,又大叫一声,跑了回来,看样子比刚才还吃惊。 马如龙道:“他不在了?” 这女人喘息着道:“他……他还在,他永远都走不了的。” 马如龙道:“为什么?” 这女人道:“因为他已经死了!” 彭天霸怎么会死?刚才他还活得很好,而且身体健康,无病无痛,看起来比谁都要活得长些。 马如龙道:“他真的死了?” 这女人道:“绝对死了,从头到脚都死了,死得干干净净。” 马如龙道:“你看不看得出他是怎么会忽然死了的?” 这女人道:“我当然看得出。”她好像在发抖:“无论谁的脖子被砍了一刀,我都看得出他非死不可!” 马如龙更惊奇。彭天霸绝对是当今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刀法名家。他的脖子怎么会被人砍了一刀?这一刀是谁砍的?天下还有谁的刀法比他更快?更高明?这个人为什么要砍他一刀? 只有一种解释!真正的凶手并不是彭天霸,主持这阴谋的还另有其人,连彭天霸都一直在受这个人操纵。现在这个人把彭天霸也杀了灭口。这个人是谁?他既然杀了彭天霸,为什么不进来把马如龙也杀了灭口? 这些问题除了“这个人”之外,绝没有第二个人能回答。马如龙终于发现,这阴谋远比他想像中更复杂,更可怕。 这女人忽然道:“不行。” 马如龙道:“什么事不行?” 这女人道:“我们绝不能够再留在这里。” 马如龙同意。他们确实不能够再留在这里,只可惜他偏偏又没法子走。 这女人忽然又道:“我是个女人。” 马如龙道:“我知道。” 这女人道:“英雄好汉都是男人,君子也一定是男人,所以……” 马如龙道:“所以怎么样?” 这女人道:“所以我既不是君子,也不是英雄好汉。”她叹了口气,道:“所以你虽然不能走,我却要走了。” 为了她,马如龙才会在这里停下来,才会生起这堆火,遇到这件事。现在她居然要一个人走了。 马如龙居然答应:“好,你走吧。” 这女人居然又说:“可是我走不动,我一定要把你的马骑走。” 马如龙居然也答应道:“好,你骑走吧。” 这女人终于也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了,她总算还有点人性。她居然也忍不住叹了口气,道:“你这个人实在是个好人,只可惜……” 马如龙道:“只可惜什么?” 这女人道:“只可惜好人都是不长命的。” 她居然真的走了,穿着马如龙的狐裘,骑着马如龙的白马走了。火堆已熄灭,她居然也没有替他加柴添火。这女人做出来的事真绝,简直比绝大师还要绝一百倍。 寒夜寂寂,蹄声还没有去远,寒风中忽然又传来一阵极轻快的脚步声。 两个人的脚步声,停在破庙外。 “有个死人在这里,”一个人失声道:“死的是彭天霸。” “还有没有救?” “一刀致命,神仙也救不活。” 马如龙的心沉了下去。他听得这两个人的声音,正是绝大师和冯超凡。看见了彭天霸的尸身,再找到他,他们绝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解释。想不到他们并没有进来,因为他们也看见了刚才疾驰而去的白马。 “那一定是天马堂的白龙驹。”他们也看见了马上人穿着的狐裘。 “一刀致命,杀了就走,好辣的手,好狠的人!” “他逃不了的。” “可是彭天霸……” “彭天霸会在这里等,马如龙却不会等,我们追!” 这几句话说完,脚步声和衣袂带风声都已去远。他们都将那个穿着狐裘,骑着白马的女人当作了马如龙。他们都想不到破庙里还有人。 如果那女人没有走,如果这里有火光,如果那匹白马还留在这里,现在会是种什么样的情况?马如龙当然可以想像得到。 他忽然发觉那个女人做事不但绝,而且绝得很巧,绝得很妙。他忽然发现她也许并不是别人想像中那种不通人情,蛮不讲理的女人。也许她比谁都聪明得多。 无论多寒冷漫长的黑夜,总有天亮的时候,无论被什么人点住了的穴道,总有开解的时候。现在天已经亮了,被封闭的穴道,气血也已通了。 彭天霸用的手法并不太重,他并不想把马如龙的穴道封闭太久。因为马如龙绝对活不了太久的。想不到马如龙现在还活着,他自己的尸体却已完全冰冷僵硬。那一刀正砍在他左颈上,是从前面砍下去的,却连后面的大血管都已砍断。 一刀致命,一刀就已得手。这位以刀法名震武林的高手,竟似完全没有闪避招架。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使他完全没有招架闪避之力,一刀就要了他的命。 除非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人会对他下毒手,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刀会砍下来。因为这个人是他的朋友,很接近的朋友,很信任的朋友。他们共同计划这件事,现在他们的计划已成功,想不到这个人竟要把他也杀了灭口。这个人是谁?马如龙非但猜不出,而且完全没有一点头绪,一点线索。这问题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回答。 另外一个比较容易的问题是——这计划成功后,会发生什么事?会有什么样的结果?对谁最有好处? ——这个人计划做这件事,当然是为了自己的好处。这计划成功后,马如龙就会被认定是凶手。杜青莲、沈红叶、邱凤城的亲人和朋友,都会去找马如龙算账。 如果他们找不到马如龙,就会去找天马堂。如果他们杀了马如龙,天马堂也一定会去找他们算账。所以这件事到最后结果,一定是火并,天马堂和杜、沈、邱三家的火并。 这四大家族的火并,最后一定是两败俱伤。鹬蚌相争,得利的是渔翁。 谁是这个渔翁? 又是晴天。雪地上的马蹄印子,明显得就像是特地画出来,好让别人追上去的。现在他们是不是已经追上了她? 马如龙甚至可以想像到人们发现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后,脸上那种哭笑不得的表情。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绝,很丑,很怪,却很有趣。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她很有趣。 不管怎么样,他并没有亏欠她什么,以后她恐怕再也不会见到她的人了。她是往东走的,他决定往西去。 现在,他不但冷得要命,而且饿得要命。 他知道西面有个很大的城市,有家很好的客栈,屋子总是收拾得很干净,床上总是铺着新换的被单,屋里总是生着很旺的火!厨房里随时都准备着上好的羊肉涮锅,烤得又香又酥的芝麻酱烧饼。这些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。 繁华热闹的城市,干净整齐的街道,那家客栈的店小二,正在门口拉生意。马如龙却不敢进去了。快走到门口时,他才想起自己身上已不名一文,连买个烧饼的钱都没有。门口的店小二也并没有拉这位客人进去的意思,一个在如此严寒天气里,身上连件皮货都没有的人,绝不会是好客人。 被人冷落的滋味实在不好受。这是马如龙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,他终于发现了金钱价值。实在比他以前想像中高得多。既然饥寒交迫,囊空如洗,他还是挺起胸膛,大步走了过去。 虽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,他的脚步还是没有停。就在这时候,他看见了一匹白马。他认得这匹马,这匹马好像也认得他,正看着他扬蹄轻嘶,这匹马居然就是他的白龙驹。 马系在一家酒楼下,楼上的窗户里忽然有个人探出头来向他招手。这个人居然就是那个让人觉得又绝,又妙,又有趣的丑八怪。她明明是往东去的,怎么忽然又到了这个西边的城市里? 她大声招呼:“上来,快上来。”马如龙还在迟疑,她又大声道:“你是要自己走上来,还是要我下来拉你?”他只有苦笑,“我上去,我自己上去。” 酒楼上温暖而宽敞,充满了羊肉酥鱼,茅台大曲,和芝麻酱烧饼的香气。 她一个人占据了一张可以坐得下八个人的位子,桌上摆着连八个人都吃不了的酒菜。她身上还穿着马如龙那件狐裘,看着马如龙道:“坐下,快坐下。” 马如龙只有坐下。她又大声道:“吃,快吃。” 马如龙只有吃。他不想让她过来拉他,也不想要她把羊肉塞到他嘴里。她做事好像通常都不太给别人选择的余地。 看到马如龙把一块炖得极烂的小羊肉吞下肚,这女人眼睛里才有了笑意,却还是板着脸道:“年轻人不但要能饿,还要能吃,你不把这碗炖羊肉吃完,不管你想说什么,我都不理你。” 马如龙居然真的把一大碗炖羊肉都吃完了,还吃了两个烧饼。 这女人又倒了一大碗酒给他:“吃饱了肚子,就可以喝酒了,快喝。” 这次马如龙却在摇头道:“不喝。” 这女人道:“你是不是要我捏着你的鼻子灌下去?” 马如龙不理她。他实在不相信一个女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捏住他的鼻子。可是他想错了。她居然真的捏住了他的鼻子。 她的脸虽然长得又丑又怪,一双手却长得很好看。而且纤秀光滑,柔若无骨。这是马如龙第一次发现她身上居然还有个地方长得好看,他终于把这碗酒喝了下去。 自从那次在珍珠坊大醉了三天之后,他就滴酒不沾。他已决心戒酒。 可是不管多有决心的人,在经过了他遇见的这些倒霉事之后,而且又被一个女人在大庭广众间捏住鼻子的时候,决心都会动摇的。 这女人终于笑了,道:“这样才像话,一个人,如果连酒都不敢喝,算什么男子汉。” 她又替他倒了一碗:“可是你放心,这酒里没有毒,我并不想毒死你。” 马如龙既然已开了戒,索性就喝个痛快。他本来就想大醉一场,无论谁在他这种情况下,都会想大醉一场的。三大碗下肚,酒意上涌,他终于问道:“现在我是不是已经可以说话了?” 这女人冷冷道:“有话快说,有屁快放。” 马如龙问道:“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?” 这女人道:“我高兴来,就来了。” 马如龙道:“你本来明明是往东边去的?” 这女人说道:“可是我忽然想到西边来。” 马如龙道:“你不是在盯着我” 这女人道:“你是不是以为你自己长得很漂亮,女人都要盯着你?”她忽然又冷笑,道:“我既不是杜青莲的妈,又不是沈红叶的娘,更不是那个臭和尚的祖奶奶,我为什么要盯着你?” 马如龙动容道:“你知道这件事?” 这女人道:“哼。” 马如龙道:“你怎么会知道的?” 这女人道:“哼。” 马如龙道:“你是不是看见了冯超凡和绝和尚,是不是他们告诉你的?” 这女人连哼都不再哼一声,又满满的替他加了一碗酒,一大碗。 马如龙叹了口气,道:“你喝酒是不是一定要用大碗?” 这女人终于回答:“是。” 马如龙问道:“你为什么一定要用大碗?” 这女人道:“只有小婉喝酒才用小碗,我又不是小婉。” 小婉?马如龙好像听过这名字,听邱凤城说的,邱凤城的情人就叫小婉,他荷包中那块玉,就是小婉送给他的。 马如龙忍不住又问道:“你也知道小婉?” 这女人冷冷道:“你问得太多了。” 马如龙道:“可是你连一句都没有回答。” 这女人道:“那只因为你问的都是不该问的话,该问的你都没有问。” 马如龙道:“我该问什么?” 这女人道:“你吃了我的肉,喝了我的酒,至少应该先问问我贵姓大名的!” 马如龙道:“你贵姓大名?” 这女人道:“小婉喝酒用小碗,我用大碗喝酒,应该叫什么?” 马如龙道:“你叫大婉?” 这女人居然笑了笑,道:“这次你总算变得聪明些了。” ◆ 《碧血洗银枪》 第六回 破 碗 ◆ 这个女人叫大婉。她的脸虽然长得又丑又怪,一双手却比大多数女人都好看。她的眼睛虽然又小又狭,又斜,可是笑起来的时候,眼波却很柔美,就像是阳光下流动着的小小一泓春水。 她说的话虽然尖酸刻薄,但是仔细想一想,其中又仿佛另有深意。她做的事虽然令人哭笑不得,而且蛮不讲理,但是以后你却往往会发现她这么样是为了你。若不是因为她穿走了马如龙的狐裘,骑走了他的白马,他恐怕已活不到现在。 现在她很可能已从冯超凡他们嘴里知道了这件事,但却还没有把马如龙当作一个冷血的凶手。现在世界上惟一一个还肯把他当作朋友的人,恐怕就是她了。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? 马如龙忽然道:“你是个好人。”他叹了口气:“以前我总觉得你有点不讲道理,现在才知道你是个好人。” 大婉道:“你怎知道我是个好人?” 马如龙道:“我说不出,可是,我知道。” 他也替她倒了碗酒:“来,我用大碗敬你一大碗。” 大婉居然真的喝了这一大碗,喝得很痛快。 马如龙忽然又问道:“你这个大婉,跟那个小婉有没有什么关系?” 大婉道:“没有。” 马如龙道:“可惜。” 大婉道:“为什么可惜?是不是因为你想看看那个小婉?” 马如龙道:“我实在很想看看她。” 大婉道:“可惜你找不到她。” 马如龙苦笑,说道:“可惜她不叫大婉。” 大婉道:“这又有什么可惜?” 马如龙道:“如果她叫大婉我就比较容易找得到了,可惜她偏偏要叫小婉。”他又解释:“叫大婉的女孩子绝不会太多,叫小婉的女孩子却绝不会太少,我只知道她叫小婉,叫我怎么去找?” 大婉道:“你虽然找不到,总有人能找得到的。” 马如龙道:“谁能找得到?”大婉不回答,却忽然问道:“今天你已经喝了几碗酒?” 马如龙道:“喝了八碗,八大碗。” 大婉道:“你还能喝几碗?” 马如龙道:“不知道。” 大婉道:“不知道的意思,就是还能喝很多。” 马如龙道:“不知道的意思,就是我喝酒通常都不用碗的。” 大婉道:“你用什么喝。” 马如龙道:“用酒坛子。”大婉又笑了。 马如龙道:“你以为我是在吹牛?” 大婉道:“如果你酒量真的有这么好,我就可以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 马如龙道:“去见谁?” 大婉道:“去见一个虽然从来不用小碗喝酒,却定能找到那个小婉的人。” 马如龙道:“他用什么喝酒?” 大婉道:“用破婉。” 马如龙道:“用破碗喝酒的人,就叫做破碗?” 大婉嫣然道:“想不到你居然越来越聪明了。” 马如龙眼睛里已发出了光,道:“你说的这个破碗,是不是‘破碗’俞五?” 大婉道:“除了他还有谁呢?” 除了他之外,的确再也没有别的人,像他这样的人,绝对找不出第二个。没有人能比他更会喝酒,也没有人能比他更懂得喝酒。没有人能比他更会吃,也没有人比他更讲究吃。这两样不但天下闻名,而且绝对是天下第一。 他出名的当然还不止这两样。昔年江湖第一名侠叶开,曾经送给他十六个字评语,说他:“贫无立锥,富可敌国,名满天下,无人识得。” 用这十六个字来说他这个人,真是再恰当也没有了。天下最豪富的就是盐商,最赚钱的生意就是油、米、绸布、木材、当铺。江南俞家不但是最大的盐商,也是这四行的大亨,的确可以算是豪富中的豪富,富可敌国。江南俞家有五兄弟,俞五是五太爷。 天下最穷的人当然是要饭的叫化子。俞五也是叫化子中的老大,当今“丐帮”的帮主。他虽然名满江湖,见过他真面目的人却不多,所以有人就算看见他也不认得。可是他属下却有无数丐帮兄弟,遍布在黄河两岸,大江南北。所以你如果要找一个别人找不到的人,也只有去找他。 马如龙道:“你能找得到他?” 大婉道:“我找不到,谁找得到。” 马如龙道:“你知道他在哪里?” 大婉道:“其实你应该知道的,他当然是在吃饭喝酒。” 丐帮子弟,天下为家,有饭就吃,什么地方都可以吃,什么地方都可以喝。有酒有饭的地方,虽然不少,通常都还是在饭馆酒铺里最多。大婉把马如龙带到一家小饭馆,一家很小很小的小饭馆,一共只有两张破桌子,几张烂椅子。 马如龙一走进门就嗅到一阵阵腐败的臭气,摆在一张小桌上的几样卤菜,颜色已经变了,而且又干又硬,看来就像是一堆从阴沟里捞出来的石头,就算饿了三天的人,也绝不会有勇气尝试。最讲究干净的一位帮主,对于吃,更从来不马虎,他怎会到这种地方来吃饭喝酒? 这里根本连一个客人都没有,连那位掌柜兼跑堂的老头子,都快睡着了。可是大婉走过去,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两句话,他立刻就完全清醒,一双疲倦衰老的眼睛,也忽然变得炯炯有光。江湖中藏龙卧虎,难道这老头子也是位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? 他一直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打量大婉,显得又惊讶,又兴奋,就像是个孩子忽然见到了一位仰慕已久的名人。马如龙长身玉立,是江湖少见的美男子,无论走到哪里,都是最引人注意的一个。这老头子居然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,在大婉旁边,这位白马公子竟似已变得完全黯然失色。马如龙觉得很有趣。 老头子忽然长叹了口气,喃喃道:“想不到,想不到,实在想不到。” 大婉道:“你想不到我会来?” 老头子道:“能够见到姑娘的芳驾光临,我这一辈子也不算白活了。” 他忽然跪下来,五体投地,伏在地上,吻了吻大婉的脚。他的态度比一个最忠心的臣子看见皇后时还尊敬。然后他才站起来,说道:“五爷就在后面的厨房里,姑娘请随我来。” 马如龙觉得更有趣了。这个奇丑无比的女人,究竟是什么来历?别人对她这么尊敬,她居然受之无愧,就好像认为本来就应该如此。大婉看得出他心里在想什么,淡淡道:“这老头本来是我们家厨房里的一个小厮,我们家的规矩一向很大。” 马如龙很想问她:“难道你们家的下人看见你时都要吻你的脚?好像连皇宫大内,都没有这种规矩。” 他没有问,因为这时候他们已走进了厨房。 任何人都绝不会想到,在这又脏又臭的小饭馆里,居然会有这样一个厨房。厨房宽大,干净,明亮,每样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,每个碟子,每个碗,都擦得比镜子还亮,连烧火的灶上都看不见一点烟灰。 天马堂是世家,也一向讲究饮食,可是连天马堂的厨房都没有这么宽敞干净。 厨房里有个人正在炒菜。任何人在炒菜的时候,样子都不会很好看的,这个人却是例外。他的手拿着锅铲时,就像是千古一人的大画家吴道子拿着彩笔,绝代无双的名剑客西门吹雪拿着剑,不但姿态和动作都优美之极,而且专心诚意。 他正在煎豆腐,虾子豆腐。现在豆腐还没有煎好,老头子站在他身后,绝不敢打扰他。大婉居然也没有打扰他。他的身材并不太高,白白胖胖的一张脸,穿着件虽然打着补丁,却洗得一尘不染的麻布长衫,看来就像是怀才不遇的落第秀才。 马如龙忍不住悄悄的问:“他就是江南俞五?” 大婉叹了口气,道:“除了他,还有谁?” 现在豆腐已经煎好了,锅已离火。他用锅铲一块块盛出来,每块豆腐都煎得恰到好处。用小火煎得微微发黄的豆腐,盛在雪白的瓷盘里,看来就像是一块黄金。可是黄金绝没有这么香,这么诱人。他看看这盘豆腐,自己也觉得很满意,用两只手却端着盘子,放在一张洗得一尘不染的木桌上,才轻轻吐出一口气,抬起了头。他终于看见了大婉,“是你。” “是我。”大婉在笑。连一点让人讨厌的样子都没有露出来,“想不到五爷还认得我。” 俞五对她的态度也很温和,道:“你是不是已经喝过酒?” 大婉道:“喝了一点。” 俞五道:“好,好极了,我正想找个人来陪我喝酒。”他微笑,又道:“喝酒就像是下棋,一定要两个人喝才有趣。” 大婉道:“三个人喝比两个人更有趣,我另外还找了一个人来陪你。” 俞五总算看了马如龙一眼,道:“他也喝酒?也能喝?” 大婉道:“听说他的酒量还不错。” 俞五道:“你听谁说的?” 大婉道:“听他自己。” 俞五道:“他说的话你都相信?” 大婉道:“你为什么不自己试试?” 俞五微笑,道:“好,好极了。” 豆腐也煎得好极了。马如龙一点都不客气,一口气就吃了三块,吃一块豆腐,喝一碗酒,一口气就喝了三碗,三大碗。俞五也喝了三碗。 他用的果然是个破碗,很大的一只破碗,已被砸成三片,再用碗钉补起来的。淡青色的碗,就像是雨过天青时那种颜色。 马如龙忽然道:“好碗。” 俞五道:“你看得出这是个好碗?” 马如龙道:“这是柴窑烧的,而且是最好的那一窑烧出来的,除了皇宫大内外,现在普天之下,绝对找不出第三个这样的碗来。” 俞五道:“不错,这种碗天下的确只有两个。”他看看马如龙,微笑道:“想不到你居然很有眼力,不但看人有眼力,看碗也有眼力。” 大婉冷冷道:“他看人,倒未必有眼力。” 俞五大笑道:“他看人若没有眼力,怎么会看上了你。”大婉好像没有听见这句话,马如龙的脸却有点发红了。 俞五忽然又道:“你们来找我,当然并不是为了要来陪我喝酒的。” 马如龙道:“我想找一个人,可是我找不到。” 俞五道:“你是不是想我替你找?” 马如龙道:“是!” 俞五道:“你要找谁?” 马如龙道:“我只知道她叫小婉。” 俞五又大笑,道:“小碗不如大碗,你既然有个大碗,为什么要找小碗?” 这位江湖名侠的眼力显然并不太好,竟把马如龙看成了大婉的情人。这两人一个奇丑,一个却是美男子,他应该看得出他们并不相配的。 大婉却偏偏故意问道:“小碗为什么不如大碗?” 俞五道:“无论装酒装药,小碗都没有大碗装得多,小碗当然不如大碗。” 大婉道:“破碗呢?” 俞五笑道:“破碗就比大碗更好。” 大婉道:“为什么?” 俞五道:“一个碗若是破了,必定已尝遍了酸甜苦辣,就像是一个人,也要历尽风霜才会老,老人总比小孩的经验丰富,姜也是老的辣。”他端起他的破碗,一饮而尽,大笑道:“所以破碗当然比大碗更好。” 大婉也笑了:“幸好我们说的是人,不是碗,这个小婉不但比大碗好,也比破碗好。” 俞五道:“哦?” 大婉道:“我知道,这个小婉一定是个很美很美的女孩子,而且又温柔,又多情。” 俞五道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 大婉道:“因为她是邱凤城的情人,银枪公子喜欢的女孩子,当然不会是我这样的丑八怪。” 俞五大笑,道:“原来这个小婉是别人的。难怪你肯要我替他去找。”他不让马如龙分辩,也不再问别的,忽然道:“我们来做个交易。” 马如龙道:“什么交易?” 俞五道:“你在这里陪我用大碗喝酒,我替你去把这个小婉找到。” 马如龙道:“好。” 俞五道:“三天之内,我一定有消息告诉你。” 马如龙道:“我就在这里,陪你喝三天。” 俞五道:“用大碗喝?” 马如龙道:“我喝几碗你就喝几碗?” 俞五道:“不错。” 俞五看着他,看了半天,才问道:“你知不知道我最大的本事是什么?” 马如龙道:“你说。” 俞五道:“我最大的本事就是吃饭,喝酒,睡觉。” 马如龙道:“吃饭,睡觉,我没有把握,喝酒我倒可以跟你比一比。” 俞五道:“你不怕醉?” 马如龙道:“醉死了我也要喝。” 俞五大笑道:“好,好极了。” 世上的确有种人是死也不肯服输的,马如龙无疑就是这种人。看着他们左一碗,右一碗的往肚子里倒,大婉忽然叹了口气,道:“我出来的时候,我妈妈再三叮咛我,叫我千万不要喝醉酒,也千万不要去惹喝醉了的人,她说,天下的醉鬼都是一样的,不但自己神智不清,对别人也蛮不讲理。” 俞五道:“你妈妈是个最聪明的女人,她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。”他又喝了一碗:“男人喝醉了酒,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。” 大婉道:“所以她说,一个聪明的女人,遇到了一个醉鬼时,最好的法子就是赶快溜之大吉。” 马如龙道:“有理。”他也喝了一碗:“非常有理。” 大婉道:“两个醉鬼当然比一个醉鬼更糟。” 俞五道:“有理。”他又喝了一碗:“天下惟一比一个人喝醉了更糟的就是两个人都喝醉了。” 大婉叹了口气,道:“只可惜现在我就快要遇见两个醉鬼了。” 俞五说道:“在哪里?两个醉鬼在哪里?” 大婉道:“好像就在这里,就在我面前。”俞五看看马如龙,马如龙看看俞五,两个人一起大笑。 “我妈妈只告诉我,遇见一个醉鬼时,应该赶快溜之大吉,却没有告诉我遇见两个醉鬼时该怎么办?” 她笑了笑,又道:“幸好我自己倒想出个法子。” 俞五道:“什么法子?” “我自己也喝醉。”她也喝了一大碗,喝得更快:“等我自己也变成醉鬼的时候就不怕醉鬼了。” 俞五拍手道:“有理。” 马如龙道:“只有一点不好。” 俞五道:“哪一点?” 马如龙道:“三个醉鬼是不是比两个醉鬼更糟?” 俞五道:“是的。” 他叹了口气:“天下惟一比两个醉鬼更糟的,恐怕就是三个醉鬼了。” “现在我就遇见了三个醉鬼。”马如龙叹了口气,道:“因为这三个醉鬼中,有一个就是我自己。” 现在他还没有醉,说的也不是醉话。他心里的确有很多感触。一个人绝对不能逃避自己——自己的过错,自己的歉疚,自己的责任,都绝对不能逃避。因为那就像是自己的影子,是绝对逃不了的。 ◆ 《碧血洗银枪》 第七回 小 婉 ◆ 马如龙醉了。一个人跟自己所信任的人在一起喝酒时才会醉,也比较容易醉。他信任大婉,也信任俞五。一个人在心情不好,遭受冤屈时,就会想喝酒,也比较容易醉。虽然他相信他受到的冤枉总有一天会昭雪,可是他心里还是觉得很闷。 一个人如果用大碗喝醉了的时候,说过些什么话,做过些什么事,总是记不清的。就算记起来,也模模糊糊的像是个梦,像是别人说的话,别人做的事。 他仿佛记得自己好像说过一句现在连他自己想起来都会吓一跳的话。 那时大家都已经醉了,他忽然拉住大婉的手,说:“你嫁给我好不好?”大婉就开始笑,不停的笑,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的时候,她才问:“你为什么要我嫁给你?” “因为我知道你对我很好,因为别人都怀疑我,把我当作杀人的凶手,都想杀了我,只有你信任我,只有你,肯帮我的忙。”他说的是真心话。一个人在真的醉了的时候,总是会把真心话说出来的。 大婉却不信。“你要我嫁给你,只不过因为你喝醉了,等你清醒的时候,就会后悔的。”她虽然还在笑,但笑得却好像有点凄凉。“等你看见比我好看的女人,你更会后悔得要命。”她说:“我又丑又怪又凶,比我好看的女人也不知道有多少。” 现在他已经清醒了,却忘了大婉是不是已经答应了他。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问自己。“如果她答应了我,现在,我是不是已经在后悔了,现在我还会不会要她嫁给我?”这问题连他自己都不能回答。就在这时候,他看见了一个女孩子,一个远比大婉美得多的女孩子。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那厨房里,俞五和大婉也全都不在了。他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,一张并不算很大,却很柔软,很舒服而且很香的床。这张床摆在一间并不算很大,却很干净,很舒服,而且很香的屋子里。 这间屋子的窗外有几株梅花,窗下有个小小的妆台。这个妆台上有个小小的铜镜,铜镜旁也有一瓶梅花。这个女孩子就站在梅花旁。 梅花高贵而艳丽,这女孩子也像梅花一样,也一样美得不俗气。她身上虽然是鲜红的衣裳,脸色却是苍白的。她的眼睛虽然清澈而美丽,却又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忧郁。 她正看着马如龙,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看着马如龙,仿佛有点好奇,又仿佛有点怕。马如龙的头还在痛,他不认得这个女孩子,也想不起自己怎么会到这里来的。 这女孩子忽然问道:“你就是马公子?‘白马公子’马如龙?” 马如龙道:“我就是。” 这女孩子道:“前几天你是不是也在寒梅谷?” 马如龙道:“是的。” 这女孩子道:“你见到了邱凤城?” 马如龙道:“你也认得他?” 这女孩子点了点头,眉宇间忧郁更浓,轻轻道:“我姓苏,叫小婉,我就是你要找的人。” 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马如龙终于问道:“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?” “是一位俞五爷送你来的。”她先回答了后面的问题,然后再说明她为什么会收留下一个酒醉的陌生男人。“俞五爷说你不但是凤城的朋友,而且只有你知道他的行踪。” 马如龙苦笑,俞五居然还能送他到这里来,醉得当然没有他这么厉害。 他从未想到居然还有人能把他灌醉,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自己的一切都好像估计过高。他又问:“这里是你的家?” 小婉道:“我没有家,这地方不能算一个家。”马如龙明白她的意思,“家”的意义,并不是一栋房子。无论多华美的房子,都不能算是一个家。 小婉道:“我本来只不过是城里怡芳院的一个……一个(禁止),从小没爹没娘,凤城为我脱了籍,替我买了这栋房子。”她笑了笑,笑得有说不出的凄凉:“可是,他若不在这里,这里又怎么能算一个家?” 马如龙忍不住叹息:“想不到他真的是个这么多情的人!”一个像邱凤城那样少年成名的世家子弟,居然会对一个风尘中的女人如此多情如此痴情,实在是件非常令人感动的事。 小婉道:“他的脾气虽然刚强,却是个心地善良的人,从来不肯做一点对不起别人的事。”提起了邱凤城,她眼睛里立刻充满了温柔的情意:“他对我更好,处处都为我着想,从来都没有看轻过我,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,能够遇到他这样的男人,我……我死也瞑目了!” 马如龙说道:“你们还年轻,怎么会死。” 小婉又笑了笑,笑得更凄凉:“可是你若来迟一步,现在就已看不到我。” 马如龙立刻想到了,邱凤城挖的那个坑。 小婉道:“他临走时就已跟我约好,至迟昨晚上一定会回来。” 马如龙道:“如果他没有回来呢?” 小婉黯然道:“那就表示他已经离开了人世,我当然也要陪他一起去。”她的声音虽柔,但却充满了必死的决心,一经山盟海誓,便以生死相许。 马如龙轻轻吐出口气,道:“幸好他还没有死。” 他的确在为他们庆幸:“他虽然也跟你一样,抱定了必死之心,但是他还没有死。” 小婉道:“那么现在他的人在哪里?为什么还不回来?” 马如龙闭上了嘴。他也不知道邱凤城的人在哪里,彭天霸,冯超凡,和绝大师在追踪他的时候,邱凤城并没有跟他们在一起。 金振林那一枪虽然没有致命,但他的伤还是不太轻。一个受了重伤的人,能到哪里去? 那天他们本来是为了要赴碧玉夫人的约会,才到寒梅谷的。后来碧玉夫人是不是也到了寒梅谷?他是不是被碧玉夫人带回了碧玉山庄?马如龙不能确定。 小婉还在凝视着他,等着他的回答。他却不能把心里的猜测说出来,他不愿再伤这多情少女的心。 小婉轻轻叹息:“我知道他如果没有死就一定会回来,你又何必骗我?” 马如龙道:“我……” 小婉不让他说下去,又道:“其实你用不着骗我的,我只要知道,他也跟我一样痴,我就已心满意足了。” 她态度忽然变得很冷淡,道:“现在天已快黑了,孤男寡女,瓜田李下,我也不敢再留马公子。”话说到这里,已经让人没法子再说下去。 马如龙只有走。但是他临走的时候却说:“我知道你的决心,我并不想勉强你,但是我希望你能等三天,三天之内,我一定有邱凤城的消息告诉你。” 小婉迟疑着,终于答应:“好,我再等三天。” 天色果然已黯了。外面是条狭窄幽深的长巷,小婉这栋房子在长巷的尽头。马如龙拉紧了衣襟,迎着风走出去。 他要来找小婉,为的是想证实邱凤城那天说的话。他并不是怀疑邱凤城,可是他实在没有别的线索去找。那就像是个溺水的人,无论看到什么,都会紧紧一把抓住。 现在他已证实了邱凤城的确是个多情人,他们的感情,连他都被感动。 所以他希望能帮助他们,希望能在三天之中找出邱风城的下落。他希望能让这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。 但是他偏偏又觉得这件事好像有点不对,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,他却说不出。他总觉得小婉那屋子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,又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。少的是什么?多的是什么?他也说不出。 大婉现在是不是也已经醒了,她的头是不是也跟他现在一样痛?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在想念她。这个奇丑无比,蛮不讲理的女人,好像也有她可爱之处。 只可惜他根本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?也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?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,既然又各分西东,此后只怕已永无再见的时候。马如龙叹了口气,决定不再想她。 暮冬残年。年关已近了,正是家家户户办年货,买新衣的时候。这时候,每个人的袋子里都需要装点钱,所以,能够换钱的东西,都拿出来换钱了。这条巷子外面,居然也摆了个小小的花市,水仙、腊梅,正当时应景,开得正好。 一个小户人家的主妇,刚带着她的丫头去买了些年货回来,金针、木耳、红枣、白果、杏干,装满了一篮子。那小丫头手里提着篮子,眼睛却在望着一盆盆的梅花。十五六岁的小姑娘,有谁不爱美?有谁不喜欢又香又红的梅花。 她终于忍不住说:“大奶奶,咱们也买两盆梅花回去好不好?” “不好。”穿着丝棉袄的主妇板着脸,回答得很坚决。 小丫头却还不死心:“这些花又不贵,买点回去看看有什么不好?” “因为我没有这种心情。” 小丫头叹了口气,喃喃道:“大奶奶也真是的,大爷也只不过两三天没回来,大奶奶就连看花的心情都没有了。” 小丫头虽然满心不愿意,还是撅着嘴,跟着那心情欠佳的主妇走了。这只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,任何人都不会注意的,更不会放在心上。马如龙却注意到了。 ——一个平凡的主妇,丈夫只不过两三天没有回来,她就已连看花的心情都没有。 ——小婉妆台上那瓶梅花,却是刚折下来的。 ——如果马如龙不来,她就已殉情而死,她怎么会还有心情去折花? 现在马如龙终于想起来她房里少的是什么,多的是什么了。那里少了个丫头,却多了瓶花。 门已经关了。这巷子里住的都是小户人家,小婉的这栋房子已经算比较大的,墙也比较高,用很坚实、很厚的木板做成的大门已经从里面上了栓。 但是马如龙要进去并不难。 他十岁的时候已经可以跳上这道墙,天马堂的轻功和剑法在江湖中的评价都极高。他已经开始对小婉怀疑,他应该一跃而入,在暗中查探小婉的动静。他也知道,如果你要去看一个人的真面目,只有在他看不见你时才能看到。 可是他做不出这种事,非但以前没有做过,以后也绝对做不出,所以他准备敲门。就在他正准备敲门的时候,忽然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。 他听见的是一个人的笑声。笑声并不是种奇怪的声音,人间虽然有不少悲惨不幸的事,可是你无论走到哪里,都还是可以听得到笑声的。 他觉得奇怪的是,这笑声绝对是男人的笑声,而且是从这栋房子里传出来的。这是邱凤城买给小婉的房子,这里只有小婉一个人,怎么会有男人的笑声?夜很静,巷子里更静,笑声虽然短促,他却听得很清楚。 ——只要是牵涉到这件事的人,随时都可能暴毙、横死。 ——有些人在杀人前也会笑的。 ——现在是不是又有人要把小婉也杀了灭口?马如龙不再顾忌,一跃而入。 屋子里的炉火太暖,东厢房朝西面的一扇窗户刚刚支了起来。站在一株杂在红梅中的松树上,正好可以看见面对着窗户,站在屋里的小婉。 马如龙从墙外一跃而入,刚好落脚在这棵松树上。他并不想窥人隐私,可是,他已经看见了,不但看见了小婉,也看见了一个男人。 他看不见这个男人的脸。这个男人背对着窗户,面对着小婉,斜倚在一张软榻上。 马如龙只看得见他垂在软榻旁的一只脚。这只脚上穿着双式样非常好,做得非常考究的靴子。只有走马章台,风流豪阔的花花大少,才会穿的一种靴子。 小婉正站在他面前,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盯着他,忽然冷笑道:“你真的要我死?” 这男人也在冷笑,道:“你以为我不敢?你以为我怕你?” 小婉道:“好,你要我死,我就死给你看。” ◆ 《碧血洗银枪》 第八回 私 情 ◆ 有的人天生就喜欢花,不管在什么心情下,都会折几枝花供养在瓶里。 看来小婉并没有隐瞒什么事,更没有私情,她确实已抱着决死之心。可是这男人为什么要逼她死呢?这男人跟她是什么关系?难道是邱凤城的朋友,来逼她殉情吗?还是来杀她灭口的? 马如龙正在想,小婉却忽然做出件他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。她忽然走了过来,坐到这个男人的腿上,搂住了他的脖子,轻轻的咬着他的耳朵,喘息着说道:“你要我死,我也要你死。” 她的衣襟已散落,一件紧身的丝棉小袄里面,只有一件鲜红的肚兜。衬得她的皮肤更白。马如龙实在看不下去。这是别人的私情,他本来不该管的,可是,他想起了邱凤城的痴,想起了那个坑——他本来可以大喝一声,先惊散这两个快要“死”的人。他本来可以直接从窗户里窜进去,可是他反而跃出墙外,用力去敲门。他敲了很久,才听见小婉在里面问:“谁呀?” “是我。” “你是谁?我怎么知道你是谁?你难道连个名字都没有。”小婉的口气很不好,不过她总算还是出来开了门。 “是你!”看见马如龙,她当然会吃一惊,可是她很快就镇定下来,板起了脸,冷冷道:“想不到马公子又来了,是不是怕我一个人晚上太寂寞,想来替邱凤城好好的照顾照顾我。” 这话说得更绝,这种话说出来,只要是知趣的人,就应该赶快走的。可惜马如龙这次却偏要做个不知趣的人,淡淡道:“我知道你并不寂寞,我只不过怕你被人捏死。” 小婉的脸色变了,脸上一阵红,一阵白,忽然转身往屋里走,“你跟我来。”她说。 马如龙就跟着她走了进去,她居然把他带进了刚才那间屋子,刚才那个男人却已不在了。 “坐”,她指着刚才那个男人坐过的软椅,道:“请坐。” 马如龙没有坐,他没有看见那个男人,却已看见了那双靴子,那双式样非常好看的靴子。 这屋里有床,床帐后还挂着道布幔。很长的布幔,几乎已拖到地上,但还没有完全拖到地上。所以,这双靴子才会从布幔下露了出来。 小婉道:“你为什么不坐。” 马如龙道:“这位子,好像不是我坐的。” 小婉笑了笑,笑得当然不太自然:“你不坐,这里还有谁来坐。” 马如龙道:“好像还有个人。” 小婉道:“这屋里除了凤城外,只有你进来过,怎么会还有别的人?” 她实在很沉得住气,到了这种时候,居然还一口咬定这屋里没有别人。 马如龙却沉不住气了,忍不住一步窜过去,拉开了布幔。布幔后当然有个人,可是这屋里确实没有别的人来过,因为布幔后的这个人,赫然竟是邱凤城。 马如龙冲出屋子,冲出门,冲出了长巷。幸好这时候天已经黑了,在这种酷寒的天气,天一黑,路上就没有什么人,否则别人一定会把他当作个疯子。 现在他惟一想做的一件事,就是用力打自己几个耳光。他永远忘不了他拉开布幔的那一瞬间,邱凤城看着他的表情,他更忘不了小婉那时的表情。 其实他应该想得到邱凤城随时都会回来的,也应该想得到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邱凤城。但是他却偏偏没有想到。他本来应该能听得出邱凤城的声音,却又偏偏没有注意。 邱凤城毕竟是个教养很好的世家子弟,在那种情况下,居然还对他笑了笑。可是对马如龙来说,这简直比打他几耳光还让他难受。他只有赶快走,就好像被人用扫把赶出去的一样,逃了出来。 于是现在他又只剩下一个人,还是身五分文,无处可去。这件事也还是连一点线索都没有。他整个人都好像被一根很细的绳子吊在半空中,空空荡荡的,没有着落,而且随时都可能跌下来,跌得头破血流。 不对!他忽然发觉自己并不是一个人,后面好像有个人在跟着他。他用不着回头去看,就知道从后面跟上来的人是谁了。也不知为了什么,他空空荡荡吊在半空中的一颗心,忽然就变得很踏实。后面的人已赶了上来,伸出一只非常好看的手,交给他一样东西。 马如龙接了下来,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一包治头痛的药,她给他的就是一包头痛药。 等他把这包头痛药吞了下去,她的手又伸过来,手里还有七八包药,有的是药丸,有的是药锭,有的是药粉。她一样样交给他。 “这是解酒药,这是紫金锭,这是胃痛散,这是健胃整肠的……” 马如龙笑了:“你把我当成什么?当成了药罐子?” 她也笑了。“我知道你不是药罐子,是个酒坛子。”她吃吃的笑着道:“可惜只不过是很小很小的一个,也装不下太多酒。” 大婉看来确实比他有精神,脸色也比他好看得多。“难道她的酒量也比我好?”马如龙实在不服气,他忍不住问道:“你的头痛不痛?” 大婉道:“不痛。” 马如龙道:“怎么会不痛?” 大婉道:“因为我一向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。”喜欢管闲事,实在是件很让人头痛的事。不但让别人头痛,自己也头痛。 她又问他:“你看见那个小婉了?” “嗯。” “怎么样?” “什么怎么样?” “她长得怎么样?” “长得很不错。” 大婉笑道:“既然她长得很不错,你的样子看起来为什么活像见了鬼一样?” 马如龙叹了口气,道:“如果我真的见了鬼反倒好些。” 大婉道: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 马如龙道:“我看见了邱凤城。” 他居然把刚才遇到的事全都说了出来。这是丢人的事,他本来绝不会说的,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,在她面前,他就觉得什么话都可以说出来,什么事都不必隐瞒。 大婉居然没有笑他,反而叹了口气,道:“如果我是你,那时候我也会恨不得能找条地缝钻下去的。” 这正是马如龙当时的感觉。他忽然发觉这女人外表虽然又刁又绝又丑,却有一颗非常善良的心,而且充满了了解与同情。这也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。 大婉忽然又道:“可是我想不通。” 马如龙道:“什么事想不能?” 大婉道:“邱凤城明明知道是你去了,为什么要躲起来?” 马如龙道:“他们毕竟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,像他那种出身的人,总难免会有很多顾虑,如果我是他,说不定我也会躲起来的。” 大婉看着他,微笑道:“想不到你居然很会替别人着想。” 马如龙道:“本来你认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 大婉说道:“本来我认为你又骄傲,又自私,别人的死活,你根本不会放在心上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:“可是现在我已经知道我错了。”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,居然也肯认错,这实在也是件让人想不到的事。 大婉又道:“他看见你之后,说了些什么?” 马如龙道:“就因为他什么都没有说,我反而更难受。” 大婉道:“你说了什么?” 马如龙苦笑,道:“那时候我能说什么?” 大婉道:“他有没有要把你抓去交给冯超凡的意思?” 马如龙道:“没有。” 大婉道:“你也没有问他,那天你走了之后,寒梅谷又发生了些什么事?碧玉夫人是不是到那里去了? 有没有选上他做女婿?“ 马如龙道:“我没有问。” 他忽然问她:“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的?” 大婉笑了笑,笑得很神秘,道:“当然是有人告诉我的。” 马如龙道:“谁告诉你的?” 大婉道:“一个喝醉了酒的人。” 马如龙道:“这个喝醉了酒的人就是我?” 大婉笑道:“你总算还不太笨。” 马如龙只有苦笑。他喝醉了之后说的话一定不少,只可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。 “其实碧玉夫人用不着再选了,沈红叶已经一命呜呼,你已经变成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,除了银枪公子邱凤城之外,还有谁配作碧玉山庄的女婿。”她叹了口气道:“碧玉夫人就算还想选,也没有什么好选的。”事实就是这样的,这件事发生后,确实对邱凤城最有利。 马如龙说道:“但是,他绝不会是凶手!” 大婉道:“为什么?” 马如龙道:“因为他已经有了以生死相许的心上人,他根本就不想做碧玉山庄的女婿。” 大婉叹了口气,道:“其实我也觉得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,只不过,他既然不会是凶手,你也不是,凶手是谁呢?” 马如龙道:“一定是天杀!” 大婉道:“天杀是什么人?” 马如龙道:“天杀不是一个人,是个秘密的组织,是个杀人的组织。” 大婉道:“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?为什么要害你?” 马如龙说道:“因为,他们要造成混乱。”他又解释:“我们几家人如果火并起来,江湖中一定会变得混乱,他们就可以乘机崛起。” 他的解释很合理。这种事以前并不是没有发生过,以后也一定还会有的。 马如龙道:“现在他们还只不过是个见不得人的组织,等到他们的计划完全成功后,他们就会摇身一变,变成一个光明正大的帮派,因为那时候江湖中已经没有人能制得住他们了。” 大婉道:“因为那时候别的门户和家族,都已因这次火并而两败俱伤。” 马如龙道:“但是我绝对不会让这种情况真的发生。” 大婉道:“你准备怎么办?” 马如龙道:“我一定要先把天杀的首脑找出来。” 大婉道:“你准备怎么找?” 马如龙不说话了。他实在连一点线索都没有,根本不知道应该从哪里下手。 大婉道:“这个人一定知道你们四位公子那天要到寒梅谷去。” 马如龙道:“不错。” 大婉道:“他怎么知道的?除了你们四个人之外,还有谁知道这件事?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别人?” 马如龙说道:“我没有,可是,邱凤城……”他忽然想起,小婉好像也提起过“寒梅谷”这个地方。 小婉曾经问过他:——前几天你是不是在寒梅谷?她知道他们要到寒梅谷去,当然是邱凤城告诉她的。 邱凤城能把这件事告诉她,就可能也告诉过别人。小婉也可能告诉过别人。他也像别的男人一样,从来不相信女人能够保守秘密。这就是他惟一的线索。 马如龙道:“我一定要去问问他,有很多事都只有问他才会明白。” 大婉问道:“你是不是准备现在就去问他。” 马如龙道:“当然现在就去。” 他说走就走,大婉叹了口气,道:“你真会选时候,现在去真是再好也没有了,现在他们说不定又在那里‘你捏死我,我捏死你’,你及时赶去,正好又可以救他们一次,他们一定感激得要命。” 马如龙不走了。他也可以想像得到,如果他们发现他又回去了时,脸上是什么表情。这种既煞风景,又惹人讨厌的事,谁也不愿意去做的。 马如龙道:“你认为我应该什么时候去?” 大婉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奇怪的表情,忽然压低声音,道:“你最好现在就去,快去。”女人的心意,就像是五月的天气,变得真快。 马如龙忍不住要问:“你为什么又要我现在就去?” 大婉道:“因为你现在不去,只怕就永远都去不成了。” 她忽然又叹了口气,道:“现在你恐怕已经去不成了。” 这时他们又走入了一条暗巷中。马如龙没有再问她:“为什么?”他已经用不着再问。因为他已看见巷子的两头,都有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。七个人,七个黑衣人。 ◆ 《碧血洗银枪》 第九回 患难见真情 ◆ 这条巷子里住的无疑是大户人家。 大户人家要防外面的盗贼去偷他们,所以他们宁愿看不到阳光,也一定要把围墙做得很高。所以这条巷子两边都是高墙,连天马堂的轻功都无法一跃而上的高墙。 巷子很深,很暗,前面来的有四个人,后面也有三个。七个人都穿着黑色的紧身衣,而且还用黑布蒙住了脸。他们走得都很慢,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,因为他们知道这两人已经好像是池中的鳖,网底的鱼,根本已无路可走。 马如龙也压低声音,道:“你用不着害怕,我会叫他们放你走的。” 大婉道:“他们会让我走?” 马如龙道:“这件事根本和你完全没有关系,为什么不让你走?” 大婉说道:“你认为,他们是来找你的?” 马如龙道:“当然是。” 大婉道:“你错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道:“我也希望他们是来找你的,可惜不是。” 马如龙道:“为什么不是?” 大婉道:“你是个凶手,来捉拿凶手,不但光明正大,而且是很露脸的事,为什么要把脸用黑布蒙起来?” 马如龙终于想起,她也跟他一样,也有麻烦,也有人在追杀她。 大婉道:“可是你也用不着害怕,我也会叫他们放你走的。” 马如龙道:“你认为我会走?” 大婉道:“我们非亲非故,别人来要我的命,难道你也要陪我一起死?” 马如龙道:“不管怎么样,我总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。” 大婉道:“为什么?” 马如龙道:“因我做不出这种事。” 大婉道:“这理由不够好。” 马如龙道:“可是对我来说,已经足够了。” 大婉道:“说不定我是个坏女人,是个贼,你本应该帮他们把我抓住才对。” 马如龙道:“我知道,你绝不是这种人。” 大婉道:“你怎么知道,你连我究竟姓什么都不知道。” 马如龙道:“可是我相信你。” 大婉看着他,忽然又叹了口气,道:“我本来以为你已经变得聪明了些,想不到你还是这么笨。” 这条巷子虽然很长,七个黑衣人走得虽然很慢,现在还是距离他们很近。七个人都带着兵刃,都是极少见的外门兵刃,有个人手里竟拿着对自从上官金虹死在小李飞刀之下后,就没有人再使用过的龙凤金环,还有人竟提着对“鸳鸯跨虎篮”。 这都是江湖中绝迹已久的兵刃,因为这种兵刃的威力虽大,却极难练。能使用这种兵刃的人身手绝对不弱。马如龙实在没有对付他们的把握,但是他绝不气馁胆寒。 大婉忽然道:“喂,你们是来找我的?还是来找他的?” 手提龙凤双环的黑衣人,短小精悍,步履沉稳,从蒙面黑巾中露出来的一双眼睛灼灼有光,锐利如鹰,无疑是个高手。这人冷冷道:“是来找你的又怎么样?是来找他的又怎么样?” 大婉道:“如果是来找他的,就没有我的事了,我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君子,你们就算杀了他我也绝不管你们的闲事。” 这人冷冷道:“你不必说,我也看得出。” 大婉道:“可是你们如果是来找我的,情况就不同了。” 这人道:“哦?” 大婉道:“他自己的麻烦虽然已经够多,还是不肯像我一样袖手旁观的,你们只要动一动我,他就会跟你们拼命。” 这人道:“所以我们若是要动你,就一定要先杀了他。” 大婉看着马如龙,道:“是不是这样子的?” 马如龙道:“是。”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的,其实他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做,这件事还没有水落石出时,他绝不能死。如果他现在就死在这里,不但死得不明不白,他的冤枉也永远没法子洗清了。可是他已经把话说了出来,他既不想反悔,也绝不后悔。 大婉道:“喂,你们听见他说的话没有?” 这黑衣人冷笑道:“看来他不但是个英雄,还是个君子。” 大婉道:“看来他的确是的。” 这人道:“只可惜这种人总是不长命的。” 大婉叹了口气,道:“这句话我早就告诉过他了,可惜他偏偏不听。” “叮”的一声,双环拍击,火星四射。昔年上官金虹威震天下,创立了雄霸江湖的“金钱帮”,不但雄才大略,武功也极惊人。在百晓生的兵器谱中,“上官金环”虽然列名第二,但是江湖中大多数人都认为,他的武功并不在排名第一的天机老人之下。 他掌中一对龙凤金环,被公认为天下最霸道的一种武器。这种武器在这黑衣人手里,虽然没有上官金虹昔年那种独步江湖、不可一世的气概,威力却还是很惊人。大婉却连看都没有去看一眼,她在看着马如龙,眼睛里充满笑意,笑得那么温柔,那么愉快。 强敌已经追杀而来,生死已在瞬息之间,她居然还觉得很愉快。因为马如龙并没有抛下她一个人逃走,不管她嘴里说什么,在她心里的感觉中,这一点仿佛已经比她的生死更重要。 马如龙忽然也觉得愉快起来,就连她那双浮肿的眼睛,现在看来都似已变得可爱多了。美与丑之间,本来就没有绝对的标准,能让你觉得愉快的人,就是可爱的人。 大婉轻轻的问:“你怕不怕?” 马如龙并不是完全不怕,恐惧一直是人类最难克服的弱点之一,幸好人心中还有几种更美的情感能战胜恐惧。 大婉道:“如果你怕,现在要走也许还来得及。” 马如龙道:“我不走。” 大婉又轻轻的叹了口气,道:“那么我……”她没有说完这句话。她的声音仿佛忽然被一把看不见的快刀割断了,她的咽喉仿佛忽然被一双看不见的魔手扼住。她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种恐惧之极的表情,就好像忽然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恶鬼。 马如龙回过头,就会发现她看见的只不过是一个人,一个很平凡的女人,身上穿着件很朴素的青布衣裳,手里提着一篮花。刚转入这条窄巷。马如龙没有回头,所以忍不住要问:“你怎么样?” 大婉道:“我要走了,你不走,我走。”她居然真的说走就走,这句话还没有说完,她的身子已经飘飘飞起,掠上了那道任何人都想不到她能上得去的高墙。 那个平凡的卖花女一直低着头往前走,好像根本没有看见有道高墙挡住了她的路,大家眼看着她要一头撞到墙上去,撞得头破血流。想不到她的头没有被墙撞破,墙反而被她撞破了。只听“噗”的一声响,两三尺厚的风火高墙上,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形破洞,这个平凡的卖花女竟已穿墙而过,就好像穿过了一张薄纸。 马如龙怔住了,每个人都怔住了,大婉的轻功令人吃惊,卖花女的武功更惊人。天色仿佛忽然间就已变得很暗,风仿佛忽然就变得很冷。现在她们虽然已走了,杀人的人却仍在风中,夺命的金环也仍在手。 马如龙终于问:“你们要找的是她?还是我?” 黑衣人道:“是她。” 马如龙道:“她已经走了。” 黑衣人道:“对你来说,很不好。” 马如龙道:“为什么?” 黑衣人道:“因为你应该知道,利剑出鞘,不能不见血,否则必定不祥。” 他的掌中仍有杀人之利器,眼中也仍有杀机:“我们这些人也一样,只要我们出手,就非杀人不可,现在她已走了,我们只有杀你。” 马如龙道:“很好。” 其实他也知道这情况很不好,无论对谁来说,这情况都很不好。他掌中既没有杀人的利器,心中也没有杀机。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。 ——人为什么要杀人?他痛恨暴力。在某种情况下,只有用武力才能制止暴力。他已将全身的精气劲力集中,他只有一条命,他还不想死。他认为暴力一定要被制止。 又是“叮”的一声响,双环再次拍击,火星乱雨般四射而出。马如龙的人也射出去,箭一般射了出去。 他没有杀气,可是他有另外一股气。血气! 他的目标并不是这个掌中有金环的黑衣人,而是另外一个人。“擒贼先擒王”这句话,在这种情况下并不适用。现在他要攻的是对方最弱的一环。 在正邪不能两立,敌我势难并存的情况下,能保全自己,就要保全自己,能消灭敌方一人,就得要消灭对方一人。他攻击的目标是黑霸。 黑霸姓黄。每个人都叫他黑霸,只因为他是他们组织中最黑,最高大,看来最有霸气的一个人。黑霸身高八尺九寸,肩宽三尺,手臂伸出来比别人的大腿还粗,拳头大如孩童的头颅。 马如龙怎么会将这么样一个人看成对方最弱的一环?是不是因为这个人一直都紧跟在夺命金环的左右? 藤萝只有依附大树才能生存,狡狐只有依仗猛虎的威风才能吓人,弱者总希望能依附强者,得到保护。一个人的强弱,绝对不是从外表可以判断的,马如龙的判断没有错。 黑霸用的武器是一对混元铁牌,看来至少有六七十斤重的混元铁牌。 马如龙冲过去,这对混元铁牌也发动了攻势,一横扫,一直拍。可惜一种武器的强弱,也不是可以用它的重量来判断的。 马如龙挥拳,一拳就已经从这对横扫直拍的铁牌中穿过去,一拳就已痛击在黑霸的鼻梁上。这一拳击下时,只有很轻的一声响,就好像一拳打在一块死肉上,甚至连呼喊的声音都没有,黑霸就已仰面躺下。 马如龙可以从这个已经躺下了的人身上冲过去,冲出这条窄巷,也可以乘机冲入墙上那个破洞。他没有这么做。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不可以跟这些人拼一拼,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。只要还有一分机会,他就绝不放弃。他一向是个骄傲的人,非常非常骄傲的人。 黑霸倒下时,他已用足尖挑起了一面铁牌,用左手抄住,乘势横扫,扫退了金环。他的右手已猛切在另一个人的手腕上,击落了一只判官笔。 可是金环仍在,在一双可怕的手里,另外还有一双可怕的手,手里还有一对跨虎篮。这两双手,两种武器,才是真正要命的。等到奇诡莫测的跨虎篮,配合着威猛无双的夺命金环攻上来时,他才发觉自己又犯了个不可原谅的错误。他又低估了他的对手,高估了自己。 这种错误绝不容人再犯第二次,一次已足以致命!但是他还可以拼,用他的血肉和性命去拼!一个肯拼命、敢拼命的人,不但危险,而且可怕,一个人只有在迫不得已时,才肯拼命。这些人为什么也不惜跟他拼命?——天杀!——他们本来就是来杀他的!他忽然想通了。 黑霸已挣扎着站起来,破碎流血的鼻子使得他呼吸困难,喘息急促。他忽然用力撕开自己的衣襟,嘶声狂呼:“杀了他!杀了他!杀!杀!杀!杀!杀!杀!” 惨厉的呼声,拼命的杀手!撕裂的衣襟里,黑铁般的胸膛上,十九个鲜红的血字——天杀!不择手段,不惜牺牲一切,都要杀了他! 马如龙握紧了拳头,咬紧了牙,死就死吧!又有一个人在他拳头下倒下。他已看不清倒下去的这个人是谁了。可是他忽然看见一道银光。灿烂夺目的银光凌空飞来,是一杆枪,银枪! “凤城,银枪,邱。”他看见这杆枪时,就听见于邱凤城的声音:“你们要杀他,就得先折断这杆枪,你们要折断这杆枪,就得先杀了我!” 他从来也没想到过邱凤城会来救他,可是邱凤城现在已来了!就在他身旁,以一杆枪,一条命,陪他一起跟别人拼命!——人们为什么总是要等到危急患难时才能认清谁是朋友?才能看清另外一个人的真面目? 枪尖刺穿了一个人的咽喉,拳头又打碎了另一个人的肋骨。这次每个人都听见了骨头碎裂声音。 还没有倒下的人,忽然间全部不见了,两个拼命的人,当然比一个更危险,更可怕,何况这两个人是邱凤城和马如龙。 不知道什么时候,夜色已很深了,窄巷里阴凉而黑暗。马如龙只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 邱凤城的声音里也同样充满温暖:“我看得出你现在需要什么?你现在实在需要喝杯酒。” ◆ 《碧血洗银枪》 第十回 问 题 ◆ 酒并不能算很好。既不是佳酿,更不是女儿红,只不过是市面上随时可以买到的花雕而已。马如龙虽然不在乎,小婉却还是带着歉意解释:“凤城很少在这里喝酒,也很少有朋友到这里来,这坛酒还是我刚才临时去买的。” 酒是她亲自去买的,菜也是她亲自下厨去做的,因为这里根本没有用丫环奴仆。“凤城喜欢清静,不愿用下人,所以这里什么事都只好由我自己做了。”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女性的温柔,她的生活都是以邱凤城为中心的,邱凤城喜欢怎么样,她就怎么样去做。 男女间只要两情相悦,就已足够,又何必还要使唤的人?又何必还要有好酒。马如龙忽然觉得很羡慕他们。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:“如果他也有一个像小婉这样的女人,肯全心全意的跟着他,什么事都以他为主,他是不是也肯放弃一切,来过这种简朴平淡的生活。 他忽然又想到大婉。如果他娶了大婉,她是不是也会这么样待他?马如龙没有再想下去。这问题不但荒谬得可笑,简直有点滑稽。 他当然绝不会娶一个像大婉那样的女人,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肯的。现在大婉看来虽然已经没有以前那么丑了,也没有以前那么可恶了,却还是不能算很好看的,也绝不能算是很可爱。一个无数少女心目中的白马王子,怎么会娶一个这样的女人?马如龙举杯一饮而尽,决定要从此忘记她这个人。 邱凤城好像也喝了不少。既然他今天有喝酒的兴致,小婉当然也陪着他喝,两个人好像都有了点酒意,态度已渐渐亲热起来,好像已经忘了面前还有马如龙这个人。马如龙也已经渐渐开始觉得自己是多余了,正准备找个机会告辞。 刚才他准备要问邱凤城的那些问题,现在他已不想再问。因为他已经完全信任邱凤城。他正想站起来的时候,邱凤城又在向他敬酒了,又拉着小婉的手,带着笑道:“你一定也得敬他三杯,三大杯。” 小婉吃吃的笑,拼命摇头!“我只能敬他一杯。” “一定要敬三大杯。” “三大杯喝下去一定会把我喝死。” “你不喝我就捏死你。” 小婉笑得更媚,眼波中已有了春情:“我情愿被你捏死。” “真的?” “当然是真的。” “好,”邱凤城带着笑,用一只手捏住小婉的咽喉,轻轻的说:“那么我就真的捏死你。” 马如龙实在不想再听,也不想再看下去。他应该立刻就走的。但是他没有走,因为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,他忽然看见一件他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。他看见小婉那双充满春情的眼睛忽然死鱼般凸出,脸色忽然发青,身子忽然僵硬。这一次真的是真的!邱凤城竟真的活活把小婉捏死了! 马如龙怔住,就好像也有双看不见的手捏住了他的咽喉,呼吸也忽然停顿,身子也渐渐僵硬,连手脚都已冰冷。小婉已倒了下去。邱凤城看着她倒下,神色连一点都没有变,脸上居然还带着笑。 “说谎是种坏习惯,我这人从来不说谎的。”他带着笑道:“我说真的要捏死她,我就真的捏死了她,所以我说的话你以后一定要相信。” 马如龙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只想吐,把刚吃下去的酒菜全部吐个干净,可是他连吐都吐不出。 邱凤城笑得更愉快:“你为什么不问我?为什么要捏死她?” 用不着别人问,他自己居然先说了出来。“其实我早就准备捏死她的,从我看到她那天开始,因为她不但长得很好看,而且是个很痴心的女人,像她这样的女人,正好能配合我的计划。” ——他的计划?什么计划?马如龙虽然并不笨,却还是没有完全想通。 邱凤城居然又解释:“我要让大家都知道,我已经有了这么样一个肯死心塌地跟着我的女人,已经跟我有了山盟海誓,誓死不分,大家才会相信我绝不想做碧玉夫人的女婿。”他叹了口气:“其实我想得要命。” 但是他竞争的对手太强,他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入选。“所以我定要先除去你们三个人。”要除去这三个人实在很不容易。 “幸好我知道你们都是酒鬼,又碰巧知道小杜在聚丰楼订了一席酒菜。” 所以他就买通了聚丰楼的伙计,在酒里下了毒,再要“天杀”的杀手,将那些伙计灭了口。 “惟一让我想不到的是,你居然不喝酒。”他接着又道:“幸好我这人做事一向谨慎,早已留下了后招。” 他的后手就是金振林和彭天霸。金振林早已被他收服,彭天霸本来就已跟他串通,贴胸藏在心口的玉佩当然也是计划的一部分,事成后每个人都要被杀了灭口。 “冯超凡和绝大师却是完全不知情的,我故意要彭天霸请他们到聚丰楼去喝酒,再带他们到寒梅谷去,只不过为了要他们证明这件事,证明我绝对是清白无辜的,证明你才是凶手。”他微笑:“可是你也不能怪我,只怪你自己运气不好,居然没有喝酒,居然没有死,如果你也死了,就不会有这些烦恼了。” 现在他已没有竞争的对手,可是小婉如果不死,他还是没法子自圆其说,还是没法子抛下她去做碧玉夫人的乘龙快婿。所以小婉非死不可。邱凤城看着马如龙。“至于你,你死不死都已经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了,因为大家都已认定了你是凶手,你不死对我反而有好处。” “有什么好处?”马如龙终于能开口:“我不死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 邱凤城叹息着,悠然道:“难道你现在还没有想到我就是‘天杀’的首脑?” 马如龙全身都已冰冷僵硬。“天杀”想崛起,就一定要造成江湖中的混乱,让别人自相残杀。他不死,可能造成这种混乱。现在他终于完全明白,这些事他本来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明白的,可是忽然间就已完全明白了。他做梦也没有想到,真正的凶手会亲口将这些事告诉他。他忍不住要问:“你为什么要把你自己的秘密告诉我?” 邱凤城笑道:“因为……”刚说出两个字,他的脸色忽然变了,就好像杜青莲临死前那种可怕的变化一样,苍白的脸忽然变成可怕的死黑色。他挣扎着站起,踢倒了桌子,想要扑过来,可是桌子倒下时,他自己也倒了下去。 ◆ 《碧血洗银枪》 第十一回 吊 刑 ◆ 马如龙又怔住。酒中怎么会有毒?是谁下的毒?是不是小婉已猜出邱凤城要对她下毒手,所以先在酒中下了毒?他喝的也是同一个酒壶倒出来的酒,现在邱凤城已经毒发毙命,他为什么连一点事都没有。 问题实在太多,太复杂,而且来得太突然。他的思想已经完全乱了,连最简单的问题都没法子想得通。 现在他最聪明的做法,就是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。这些事很可能是经过设计的,根本就是个陷阱。他已经想到了这一点,可惜等他想到时,他已经落入陷阱里。一个设计得更精密,更恶毒的陷阱,无论谁只要一掉下去,就再也休想逃出来了。 屋子里点了四盏灯,四盏价值极昂贵的波斯水晶灯,价值昂贵的东西都是好东西,这种灯就算从高处掉在地上,灯罩也不会碎,四盏灯都好好的摆在桌上,摆得四平八稳。忽然间,“波”的一声响,四个精美的水晶灯罩竟同时碎裂,灯火将灭未灭。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,马如龙也忽然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压力,海浪般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。他的心跳立刻加快,呼吸却几乎停止,鼻血涌出,喉头发甜。眼珠子仿佛已将爆裂。他几乎晕了过去。等他这阵晕眩过去时,这股奇异而可怕的力量已消失,屋子里却多了四个人。他第一个看见的就是绝大师。心绝情绝,赶尽杀绝的绝大师。 有绝大师,冯超凡就一定会在。一个瘦骨嶙峋,面目皮肤黝黑如铁的苦行僧,一件灰布僧袍虽然千丁万补,手里拿着的却是串价值连城的翠玉佛珠。另一人大袖宽袍,赤足麻鞋,头上挽道髻,全身的肌肤晶莹如玉,就好像真是用白玉雕成的一个人,跟那苦行僧正是个极强烈的对比。 四个人是从四个方向进来的,没有进来之前,每个人都将他们数十年性命交修的内力真气发出,封死了马如龙的退路,也封死了他的出手。他们对马如龙这个人已深具戒心,已认定他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。 刚才那股力量袭来时,东西两方的力量远比南北强大。从东方来的是那苦行僧,从西方来的是那玉道人,这两人的内力竟比名满天下的绝大师更强。马如龙从未见过他们,却已猜出他们是谁了。 苦行僧的法号就叫“吃苦”,他吃尽千辛万苦,西游万里,远赴天竺,求的并不是佛经,而是自从达摩东渡以来,就为天下学武的人痴心梦想,想求得的佛门武功奥秘。他此行无疑有了收获。 玉道人就是昔年一剑纵横,震动江湖,令天下英雄丧胆,天下美女倾心的玉郎君。看见这四个人,马如龙的心已沉了下去。普天之下,绝没有任何人能从他们的手底下逃走,也绝没有任何人能从他们手底下救人,这一点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。 灯火并没有灭,因为他们并不想让灯火熄灭。他们想做之事,一定能做到,他们不想做的事,一定不会发生。他们好像根本没有看见马如龙这个人,他们的眼中只有邱凤城。 邱凤城已经连呼吸都已停止。酒壶酒杯都已翻倒在地上,吃苦和尚捡起来嗅了嗅,一双深陷入骨的眼睛里寒光闪动如利刃。他追随唐三藏西游求经的路线远赴天竺,这条路并不好走。在他经过的那些穷山恶水,丛林沼泽中,到处都充满了绝对致命的毒虫毒蛇毒兽毒花毒树毒草。天下所有的毒物他几乎全都看见过,在这方面,他的经验几乎已可比得上尝遍百草的神农。 绝大师虽然出家多年,刚烈急躁的脾气丝毫未变,已忍不住问:“怎么样?”吃苦和尚不但闭着嘴,连眼睛都已闭了起来。绝大师更焦急。 如连吃苦和尚都查不出邱凤城中的是什么毒,天下绝没有第二个人能查得出。幸好吃苦和尚终于开口。 “壶里的酒没有毒。” “毒在哪里?” “在他喝的最后一杯酒里。” “是什么毒?” “是用牵机、断肠、销魂,三种毒草炼成的‘秋虫散’。” “你能确定?” “这种毒散无色有味,最宜下在酒中,配合酒性,发作更快。” “多快?” “酒一入喉,毒已发作,酒一入肠,命如秋虫。” “他的毒刚发作。” “所以毒必在最后一杯酒中。” “中毒能解?” “秋虫并非必死,只要救得快,就能解。” “你能解?” “我不能,他能。” 吃苦和尚转过头,看着玉道人说:“识毒天下无人及我,解毒我不及你。” 玉道人道:“你怎知道你不及我!” 吃苦和尚道:“因为你是个负心人,我不是。” 玉道人笑了。他不能不承认这一点,从他十六岁的时候开始,就不知有多少女人想毒死他。因为他太多情了,情却不专,因为他太可爱,她们都不想失去他,因为她们都知道,除非毒死他,否则他迟早会负心的。久病都能成为良医,经常可能被人毒死的人,怎么能不会解毒? 吃苦和尚道:“如果他不知解毒,现在他早已是个死人。” 绝大师道:“如果他解不了这秋虫散的毒,还有没有别人能解。” 玉道人自己替自己回答了这问题,他的回答是:“没有。” 马如龙终于明白了。这不仅是个陷阱,简直是条绳索,如果说是邱凤城自己下的毒,有谁相信他自己要毒死自己。所以下毒的当然是马如龙。 邱凤城毒发时的情况,和沈红叶、杜青莲死前完全相同。寒梅谷中的那壶毒酒里,下的无疑也是秋虫散。所以那次下毒的人当然也是马如龙。 邱凤城早已知道绝大师他们会来,早已算准自己有救。所以不妨先在酒中下毒。 现在他虽然已经在马如龙面前承认自己是凶手,可是除了马如龙外,世上并没有第二个人听到他的自白。所以世上也绝对没有人相信他会在别人面前自承罪状。所以马如龙就算说出来,也没有人会相信。 邱凤城既然是被马如龙毒死的,小婉当然也是被马如龙捏死的。没有人会追究他为什么要捏死小婉,像这样的凶手,还有什么事做不出?杀人者死。现在马如龙无异已经被判了吊刑。 ◆ 《碧血洗银枪》 第十二回 茉莉花 ◆ 邱凤城果然没有死。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从死中复生了。马如龙又想到金振林那一枪,想到他贴胸慎藏的那块玉佩。有了小婉这个人,他才能解释那块玉佩。他的计划每一个步骤,每一个细节,都经过精心的设计,细密的安排。每次他都先将自己置之于死,让别人不能怀疑他。 现在他已经呕吐过了,将毒酒都吐了出去,每个人都看得出他可以活下去了,说不定可以活到一百七八十岁,比谁活得都长。现在他们的目标已经转移到马如龙身上。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仿佛有把利刃。 第一个开口的是冯超凡: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 马如龙无话可说。如果他把这件事的真相说出来,有谁相信邱凤城捏死小婉?有谁相信他会泄漏自己的秘密?又有谁相信他会在自己的酒杯中下毒? 绝大师已经在冷冷的问:“这一次你还有什么事要交代?” 马如龙掌中纵然还有宝剑,囊中纵然还有黄金,身上纵然还有狐裘,这一次他无法再重施故技了。 绝大师道:“现在你的罪行虽然已有铁证如山,但是以你的为人,还是绝不会认罪的,更不会束手就缚。” 马如龙承认。现在他不但已无法辩白,而且已无路可走,他自己也看得出这一点。但是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,就绝不肯放弃反抗。 绝大师道:“以我们四人之力,要拿你虽然易如反掌,但是我们也不愿以多为胜,以大压小。” 马如龙忽然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 绝大师道:“你明白什么?” 马如龙道:“你是想自己对付我,想亲手来杀我。”他淡淡的接道:“因为除了杀人外,你已没有别的乐趣。”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针,一根必定会直刺入对方心底的针。绝大师却全无反应,冷冷道:“如果你不愿我出手,也可以选另外一个人。” 马如龙道:“我还是选你。” 绝大师道:“很好。” 马如龙道:“其实我本来不该选你的,你的内力虽然不及吃苦和尚,剑术虽然不及玉道人,可是你杀人的经验远比他们丰富,远比他们会杀。”他叹了口气:“只可惜我虽然明明知道这一点,却还是要选你。” 绝大师不能不问:“为什么?” 马如龙道:“我选你,只因为你是个残酷固执自大的狂人,总认为只凭你自己就可以判别人的罪,只要你自己判了一个人的罪,你就要赶尽杀绝,非把那个人杀了不可。”他的声音已激动:“我选你,只因为我要替那些被你冤杀的人出口气,我纵然不是你的对手,但是我可以保证,我一定有法子可以跟你同归于尽。” 绝大师当然不能问:“什么法子?”马如龙说的话,他也不能不信。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在变。一心想置人于死的人,自己也同样怕死的,这一点他无法掩饰。 马如龙忽然笑了,大笑。“原来你并没有别人想像中那么绝,原来你也跟别人一样爱惜自己的生命。” 他的笑声中充满讥诮:“其实我根本没什么特别的法子能跟你同归于尽,我只不过想吓唬吓唬你而已。” 高手相争,非但要不动心,还要不动气,否则就会被人占去先机。这道理绝大师一向很了解。 可是他现在已经动了气。他的眼睛里已现出血丝,额上已暴出青筋,鹰爪般的一双手已伸出,一步步向马如龙走过去。 这屋子里地上铺着光滑的柚木板,他走过的地方,木板立刻碎裂。他已将全身真力集聚,只要出手一击,很可能就会杀人!他已全不考虑自己是不是会杀错人! 除了木板碎裂的声音外,天地间仿佛已听不见别的声音。可是他们忽然又听见一阵卖花的呼唤声:“珠兰,茉莉。” 清脆悦耳的卖花声,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可是忽然就已到了很近的地方,近得就好像有人在耳边呼唤。用白粉涂得很亮的墙壁上,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形的破洞。 “珠兰,茉莉。”一个头戴竹笠,身穿青衣,身材极苗条的卖花女,手里拿着朵用铁线穿的茉莉花,忽然从洞中走了进来。 茉莉花清香美丽,她的手也很美。马如龙立刻想起了那个在窄巷中将大婉惊走的神秘卖花女。她到这里来干什么? “买一朵茉莉花吧。”她忽然将手里的茉莉花塞入绝大师鹰爪般的手里。 这双手上的力量,本来已像是满弦上的箭,一触即发,只要一发出,就算是石头碰上,也必将被捏碎。 但是这只手居然没有捏碎这朵茉莉花,这朵茉莉花反而好像刺痛了他的手。不但刺痛了手,而且从他的手指间,一直刺入他心脏。因为他一接到这朵茉莉花,他的人就已跃起,箭一般窜出窗外。 ——这个卖花女是谁?这朵茉莉花上有什么神秘力量? 卖花女已转过身,走到玉道人面前。“买一朵茉莉花吧,”她手里又拈起一朵花:“又香又好看的茉莉花,很快就会谢了,不买一定会后悔的。” “我想买,你怎么卖?”玉道人问。 “我卖花一向价钱公道,老少无欺,”卖花女的声音清柔:“一条命,一朵茉莉花。” 玉道人在笑,笑得很勉强。“我买不起。” 他的身子忽然后退,箭一般从墙上那个破洞穿了出去。吃苦和尚和冯超凡走得也不比他慢。 卖花女轻轻叹了口气:“这么香的茉莉花,为什么偏偏没有人肯买。” 马如龙忽然道:“他们不买,我买。” 卖花女背对着他,没有回头。“你也只有一条命,你也买不起。” “我若一定要买呢?” “我就一定不卖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我不想要你这条命!” “我这条命反正是捡回来的。” “既然已经捡回来了,就应该多加珍惜。”她说话的时候,一面在往前走,马如龙一面在后面追。他们很快就走出这栋房子,走入了外面那条昏暗的小巷。 ◆ 《碧血洗银枪》 第十三回 卖花女 ◆ 寒夜,无云,却有星。在淡淡的星光下看来,这个神秘的卖花女的背影竟仿佛很熟悉,是他以前看见过的一个熟人。她没有施展轻功,也没有奔跑。马如龙却偏偏追不上她。 等他施展出天马堂驰名江湖的轻功时,她的人忽然已在五六丈外,等他再追上去时,她的人更远了。 他慢下来,她也慢了下来。他停下,她也停下。 看来她虽然不想让他追上她,却也不想把他抛得很远。 马如龙忽然问:“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看见你,不想让我知道你是谁?” 没有回答,也没有否认。 马如龙笑了笑:“可惜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。” 卖花女忽然也笑了。她的笑声在这寂寞的寒夜中听来,就像是一杯热酒,可以让人全身温暖。 “你本来就应该知道的。”她吃吃的笑道:“因为你并不太笨。” 她当然就是大婉。她本来是被一个卖花女惊走的,可是现在却穿着那卖花女的衣服,连手里提着的花篮都是她的。那个神秘的卖花女到哪里去了? 马如龙想不通的当然不止这一件事,大婉的身世、武功、来历,都太神秘,那天她怎么会被埋在冰雪里?绝大师,玉道人,这些顶尖武林高手,为什么会对她那么畏惧?有关她的每件事都不是任何人可以用常情常理解释的。他跟她相处的时间越长,反而越不能了解她。 他当然也不会走。每次只要她出现,就一定会有些奇妙诡秘的事情发生。这次她又要做出什么样的事来,还有什么奇怪的花样?他实在很想看看。大婉的花样果然来了。她的笑眼中又闪出了狡猾的光,忽然说:“我知道你的胆子一向不小,所以这次我要带你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去。” “去干什么?” “去见一个人,”大婉似乎在故作神秘:“一个非常奇怪的女人。” “我见过她?” “大概见过一次。” “你说的就是那个卖花女?” “你果然不笨,”大婉盯着他问:“却不知你敢不敢去见他?” 马如龙当然敢去。就算那个卖花女是个会吃人的女妖怪,他也一样要去。 大婉眨着眼,又问:“你不后悔?见到了她之后,无论发生什么事,你都不后悔?” 马如龙的回答很绝。“我已经做了这么多应该后悔的事,再多做一件有什么关系?” 大婉又笑了。“没有关系,”她的笑声清悦如铃:“一点关系都没有。” 所以他们去了。在路上的时候,马如龙一直在想,不知道这次她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?他想过很多种奇怪的地方,却还是想不到,她居然会把他带到了这个县城的衙门。 知县的官位虽然只不过七品,却是一个地方的父母官,县府衙门的气派,远比马如龙想像中大得多。 大门已关了,他们是从边门进去的。 这是马如龙第一次进衙门,高架上的呜冤鼓,大堂上摆着的板子夹棍,各种刑具和肃静牌,每样东西,都让他觉得很好奇。最使他奇怪的,还是那些戴着红缨帽的官差。县官虽然早已退堂,衙门里还是有官差当值卫,每一段路,就可以看见一两个。这些官差却好像全都是瞎子,根本就没有看见他们这样两个人。 官差都不是瞎子,他和大婉明明是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的。他们怎么会看不见?难道大婉又使出了什么神秘的魔法?把他变成了个隐形人? 大堂后有个阴森森的院子,也有两个戴着红缨帽的官差守候在外面。 马如龙忽然走过去,道:“喂,你有没有看见我?” 官差不理他,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,却去问另一个官差。 “刚才是不是有人在说话?” “没有。” “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人?” “没有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看见。” 马如龙发现自己果然又遇到件绝事,如果不是大婉已经把他拉入了院子,他真想用力拧他们一下,看看他们会不会痛? 大婉在笑。“你就算在他们面前翻斤斗,他们也看不见的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他们都是明白人,都明白应该在什么时候装袭作哑。” 她忽然改变话题:“你知不知道这院子是什么地方?” 马如龙不知道。可是他已感觉到这地方有种说不出的鬼气。 “这就是仵作验尸的地方,”大婉轻描淡写的说:“只要县境内有凶杀冤死的人,尸体一定要先送到这里,让仵作检验死因。” 马如龙还没有看见尸体,也没有嗅到血腥气,可是,胃里已经开始觉得很不舒服。到了这个地方,谁也不会觉得很舒服的。大婉为什么要带他到这里来? 院子里的两排房屋,非但没有点灯,也没有窗户。可是右边最后一间屋子,不但关着门,门缝里仿佛还有灯光透出。大婉走了过去。 马如龙忍不住问:“你要带我来见的人,就在这房子里?” “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看看?”她推开了门。 屋里果然点着灯,一盏昏灯,一张木床。床上,盖着雪白的布单,布单下有个人。这床布单显然太短了些,虽然盖住了这个人的头脸,却没有盖住她的脚。 马如龙第一眼看见的,就是她的脚。是一双雪白的脚,足踝纤巧,足趾柔美。无论谁看到这双脚,都应该看得出这是双女人的脚,也应该可以想像到,这个女人一定很美。 在那条阴暗的窄巷中,马如龙并没有看见那卖花女的脸,现在也已想像到。他忍不住叹了口气。 “她死了?” “看起来好像是的。” “是你杀了她?” 大婉淡淡的回答:“她一直看不起我,一直认为她的本事比我大,随时都可以把我打倒,我一看见她就逃走,也正是要她低估我。” ——低估了自己的对手,永远都是种不可原谅的错误。 大婉悠然道:“她果然低估了我,所以现在我站着,她已倒下,看起来就好像死了一样。” 马如龙又忍不住问:“只不过是看起来像死了一样?” “嗯。” “其实她还没有死?” “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?”大婉笑得很神秘:“看得清楚些。” 想看清楚些,就得掀开这床布单。马如龙掀起布单,立刻又放下,他的脸忽然红了,他的心忽然跳得比平常快了一倍。虽然他还是没有看得十分清楚,却已不敢再多看一眼。 布单下这个女人,竟是完全赤裸的。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美的女人,这么美的身材,这么美的脸。 这么样一个女人如果真的死了,实在可惜得很。 大婉又在问道:“你看,她是不是死了?”马如龙看不出。 大婉道:“只看了一眼,你当然看不出她的死活,但是你至少应该看得出,像她这么美的女人并不多。”马如龙承认。 大婉道:“那么你就应该看出她还没有死。” 马如龙道:“为什么?” 大婉轻轻叹了口气,道:“因为她实在太美了,连我都舍不得让她死,就算我心里很想杀了她,也不忍下手的。”马如龙也在叹气。 大婉道:“你为什么叹气?” 马如龙道:“因为我发现我自己实在很笨。” 大婉道:“你怎么会发现的?” 马如龙道:“现在我已经看过她,也相信她还没有死,可是我反而越来越不明白了。” 大婉道:“不明白什么事?” 马如龙道:“我认不认得她?” 大婉道:“不认得。” 马如龙道:“她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 大婉道:“直到现在还没有。” 马如龙道:“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来看她?” 大婉道:“因为你们现在虽然还没有关系,以后却一定会有的。” 马如龙道:“以后会有什么关系?” 大婉笑得更神秘:“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,但是我可以保证,我要你做的事,绝不会让你后悔的。” 马如龙道:“现在你又准备要我干什么?” 大婉说道:“我准备再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 马如龙道:“去见谁?” 大婉道:“一个很喜欢你的人,你好像也有点喜欢他。” 马如龙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,我喜欢他?” 大婉道:“只要见过他的人,想要不喜欢他都很难。” 马如龙立刻想到了一个让人很难不喜欢他的人:“江南俞五?” 大婉道:“除了他还有谁呢?” 马如龙道:“他也在这里?” 大婉道:“就在对面。” 马如龙道:“在干什么?” 大婉又笑了:“他在干什么,你一辈子都猜不到的。” ◆ 《碧血洗银枪》 第十四回 绝人绝事 ◆ 马如龙第一次看见俞五时,俞五正在做菜。这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人在做菜,做菜绝对不能算是件很奇怪的事。可是江南俞五居然会亲自下厨房做菜,就让人觉得是件怪事了。这里是停尸验尸的地方,不是饭馆,也没有厨房。 “如果你能猜得出他在于什么,我佩服你。” “我不要你佩服,我猜不出。” “他在梳头。” 梳头绝不能算是件奇怪的事,江南俞五也一样要梳头的。他不是在替自己梳头。他在替别人梳头,替一个老得连牙齿都快掉光了的老太婆梳头。 对面一间小屋里,不知何时已燃起了灯。这个老太婆就坐在灯下,穿着一身红衣裳,就像是新娘子穿的那种绣花红衣裳,跷着一条腿,脚上还穿着双用大红绸子做的红绣鞋。她脸上的皱纹虽然比棋盘上的格子还多,嘴里的牙齿已经掉得比两岁的孩子还少,可是一头长发却还是又黑又亮,就像是丝缎般柔软发光。 如果你只看见她的衣裳和头发,谁也想不到她已经是个老太婆。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,江南俞五居然会替这么样一个老太婆梳头。他梳头的动作也跟他炒菜一样,高雅而优美。不管他手里是拿着锅铲也好,是拿着梳子也好,他都是江南俞五。独一无二的江南俞五。 马如龙虽然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替这老太婆梳头,也想不通大婉为什么带他来看,却已不知不觉看得出神。俞五却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走进来,他无论做什么事,都是全心全意的在做。所以他才会做得比别人好。 现在他已经用一根长长的乌木簪,替她挽好了最后一个髻,正在欣赏自己的杰作。的确是杰作。连马如龙都不能不承认,这老太婆看来仿佛已忽然年轻了很多。她的眼睛一直闭着,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在接受情人的爱抚。 “没有人比得上你,绝对没有人比得上你。”她的声音也老了,却仍然可以听得出年轻时的甜美爱娇。 她轻轻叹息:“只要你的武功有你梳头的本事一半好,你已经天下无敌。” 俞五微笑。“幸好我并不想天下无敌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一个人如果真的无敌于天下,日子过得一定很无趣。” 老太婆也笑了,大笑。“我喜欢你,真的喜欢你,就算你不替我梳头,我也会替你做这件事的。”这老太婆究竟是什么人?俞五想找她做什么事?马如龙的好奇心已被引起,大婉却偏偏把他拉了出去。 “现在你一定越来越胡涂了,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想干什么。” “你还想干什么?” “我还想带你去看一个人。” “这次是去看谁?” “看一个画在纸上的人,”大婉道:“你就算比现在更聪明一百倍,也绝对猜不出这个人是谁。” 隔壁一间房子也点起了灯,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个相貌很忠厚,样子很平凡的中年人。马如龙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样一个人,就算见过,也很快就会忘记。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别人牢记在心,也很不容易被别人牢记在心。 “他姓张,叫张荣发,是个非常非常忠厚老实的人,在城里开了一间小杂货铺,用了一个跟他差不多老实忠诚的伙计。” 大婉说的就是画上这个人:“今年他已经四十四岁,生肖是属猪的,十九岁时他就已娶亲,他的老婆叫桂枝,又会生气,又会生病,就是不会生孩子,所以越气越病,最近已经病得根本下不了床,连吃饭都要老张喂她,所以越气越病,脾气越来越大,连左右邻居都已受不了。”她忽然停下来,问马如龙:“你听清楚没有?” 马如龙听得很清楚,却听得莫名其妙,更想不通大婉为什么要带他来看这幅画,而且,把画上的这个人介绍得这么详细。他当然忍不住要问:“难道这个人跟我也有什么关系?” “有一点。” “我怎么会跟他有关系?” “因为这个人就是你,”大婉绝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样子:“你就是他,他就是你。” 马如龙觉得很滑稽,简直滑稽得可以让人笑掉大牙,笑破肚子。可惜他偏偏笑不出。因为他看得出,大婉既不是开玩笑,也没有疯。他故意问道:“这个叫张荣发的人,就是我。” “绝对是。” “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我。” “但是你很快就会变得像他了,非常非常的像,甚至可以说完全一模一样。” “可惜我不会变。” “你不会变,有人会替你变。” 大婉忽然问他:“你知不知道俞五为什么会替那位大小姐梳头?” 马如龙道:“那位大小姐好像已经不是小姐了,好像已经是位老婆婆。” 大婉居然不同意。“她不是老婆婆,她是大小姐,有些人,就算活到一百八十岁,也一样是大小姐。” “她就是这种人?” “绝对是,”大婉道:“如果她不是,世上就没有这种人了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她姓玉。” 马如龙终于想起了一个人:“她跟六十年前的那位玉大小姐有什么关系?” 大婉道:“她就是那位玉大小姐,她就是‘玲珑玉手’玉玲珑。” ◆ 《碧血洗银枪》 第十五回 玲珑玉手玉玲珑 ◆ 六十年前,江湖中有三双最出名的手,无情铁手、神偷妙手、玲珑玉手。 铁手无情,手下从未放过任何一个不该放过的人。妙手神偷,任何人偷不到的,他都能偷得到。玉手玲珑,神奇巧妙,谁也不知道她的一双手能做出多少巧妙神奇的事。可是每个人都知道,无论谁在她这双手下,半个时辰内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。 马如龙总算明白了。俞五替她梳头,就因为要请她替我易容改扮,把我变成张荣发。 “对。” “你们选择了这个地方,就因为这种地方是江湖人绝不会来的。” “对。” “那些官差,全都看不见我们,只因为他们都有求于俞五,不能不放个交情给他。” “对。” “因为我已被认定了是个心狠手辣的恶徒,已逼得无路可走,所以你们才替我想出了这法子,让我可以多活些日子。” “不对。” 大婉的态度诚恳而沉重:“俞五相信你,我也相信你。我们都相信你是被人陷害的,我们也知道你绝不会躲在一个小杂货铺里苟且偷生。” 马如龙很久没有开口。他的血已热了,他的咽喉仿佛被热血堵塞,过了很久,才嘎声问:“你为什么要相信我?” “因为我相信一个刚杀了人的凶手,在自己逃命的时候,绝不会冒险停下来,从雪地里救起一个快要被冻死的女人。” 马如龙没有再说什么,他心里的感觉,已经不是言语所能表达得出。 大婉道:“可是你自己一定也要相信,人世间还是有正义公道存在的,邪恶迟早必将灭亡,阴谋迟早必将败露,你受到的冤枉迟早总有一天会洗清。”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,又道:“只要你能有这种信心,暂时受点委屈,又算得了什么?” 马如龙沉默着,沉默了很久,忽然问道:“那个杂货铺在哪里?” “就在西城的一条窄巷里,你的主顾,都是些善良穷苦的小百姓,能吃饱饭,已经很不容易,所以,很少会管别人的闲事。” 她又补充:“你的那个伙计也姓张,别人都叫他老土,除了偶尔喜欢偷偷的喝两杯烧酒外,绝对是个可靠的人。” 马如龙道:“他认不出他的老板已经换了个人?” 大婉道:“他的眼睛一向不好,耳朵也有点毛病?” 马如龙道:“就算他认不出来,别人呢?” 大婉道:“别人?”她忽然笑了笑,道:“你是不是说他那个多病的老婆?” 马如龙苦笑,却还是忍不住要问:“她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 大婉又笑了笑,道:“其实你自己应该看得出的。” 马如龙道:“我看得出?我几时看见过她。” 大婉道:“刚才你还看见过她。” 马如龙怔住。“难道刚才我看见的那个好像已经死了的女人,就是我的……”他忽然发觉自己的说法不对,立刻又改口:“难道她就是张荣发的老婆?” 大婉道:“本来不是的,现在却快要是了,就好像你本来不是张荣发,现在却快要变成张荣发一样。” 马如龙道:“她本来是谁?” 大婉在考虑,看起来并没有要回答这句话的意思。这次马如龙却不肯放过她。又问道:“她本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?现在你难道还是连这一点都不肯告诉我?” 大婉终于叹了口气,道:“现在我如果还是不肯告诉你,好像就未免有点不近人情了。”马如龙完全同意。 大婉道:“她姓谢,叫谢玉宝,谢谢你的谢,宝玉的玉,饱宝山的宝。” 马如龙道:“我知道这三个字,你用不着说得这么详细。” 大婉道:“她是个女人。” 马如龙道:“你以为我连她是男是女都看不出?” 大婉苦笑,道:“你一定也看得出我只不过是在故意拖延而已,因为我实在不知道究竟应该告诉你多少事。” 马如龙道:“你能告诉我多少?” 大婉终于下定决心:“好,我告诉你,今年她十九岁,大概还没有碰过男人,也没有被男人碰过。” 马如龙道:“她真的只有十九岁?” 大婉道:“难道,你觉得她已经很老了?” 马如龙道:“她的人虽然不老,武功却很老,她穿过那道高墙时就好像穿过张薄纸一样,那种功力连九十岁的人都未必能练到。” 大婉道:“我的功力也不比她差,你是不是认为我也很老了?” 马如龙闭上了嘴。 大婉道:“武功不是死练出来的,一个人功力的深浅,跟他的年龄大小没有多大关系。” 马如龙道:“我懂。” 大婉道:“她的武功的确很高,你们知道的那些英雄大侠们,能胜过她的绝对不会超出十个,因为她不但有个好师父,而且几乎是一出娘胎就开始练武了。” 马如龙道:“她的师父是谁?” 大婉道:“只答应告诉你有关她的事,不是她师父的事。” 马如龙苦笑,说道:“那么,我就不问。” 大婉道:“她的脾气不太好,大小姐的脾气总是不太好的,如果发现自己忽然变成了一家破杂货店的老板娘,说不定会气得发疯。” 马如龙道:“她发疯的时候,会不会一刀把那杂货店的老板杀了……” 这一点他不能不关心,不能不问,因为杂货店的老板就是他。 大婉嫣然道:“这一点你可以放心,她不会杀了你的。” 马如龙道:“你怎么知道她不会?” 大婉道:“因为她有病,病得躺在床上,连站都站不起来。” 一个昨天还能穿墙如穿纸的绝顶高手,怎么会忽然病得这么重?马如龙没有问。他已经可以想像到,这种病是怎么来的,以大婉的本事,要一个人“生病”绝不难。 马如龙道:“可是看起来也绝对不像是个杂货店的老板娘。” 大婉道:“现在不像,等一下就会像了,而且绝对跟原来那个老板娘完全一模一样。” 马如龙道:“玉玲珑真有这么大的神通?” 大婉道:“她有多大的神通,等一下你自己就会看出来了。” 马如龙叹了口气,道:“其实我倒并不十分想看。” 大婉道:“等她醒来时,已经躺在杂货店后面的小屋里。” 马如龙道:“我呢?” 大婉道:“你当然就在她床边照顾她,因为你们是多年的恩爱夫妻。” 马如龙又不禁苦笑,道:“可惜她自己一定不会承认的。” 大婉道:“她当然不会承认,可是你要一口咬定她就是你的老婆,姓王,叫王桂枝,已经嫁给你十八年了。不管她怎么说,怎么闹,你都要一口咬定。” 马如龙道:“到后来连她自己都一定会变得胡里胡涂,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” 大婉笑道:“你总算明白了。” 马如龙道:“我只有一点不明白。” 大婉道:“你说。” 马如龙道:“我跟她无冤无仇,为什么要做这种事。” 大婉道:“因为这样做不但对你有好处,对她也有好处,也只只有这样做才能把你受的冤枉洗清,把这件阴谋揭穿。”她的态度又变得极严肃,极诚恳:“我知道你是个多么骄傲的人,这种事你本来绝不肯做的,这次你就算为了我,我一直信任你,你最少也该信任我一次。” 马如龙什么话都不能再说了。就因为他骄傲,所以他绝不欠别人的情。至于他这样做了之后是不是就能将冤情洗清,他倒并不十分在乎。他做的事通常都不是为自己而做的。 现在如果有人间他:“你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她的回答,一定跟以前不同了。每一个人都一定要在经过无数折磨打击后,才能真正的认清自己。 他只问道:“现在你又准备要我干什么?” “当然是要你去喝酒,”大婉嫣然道:“俞五在这里,你也在这里,如果不让你们两个人先痛痛快快的喝几杯酒,岂非更不近人情?” 这两排房子后,还有间独立的大屋,斜塌的屋背,暗灰色的墙,给人一种古老而阴森的感觉。从外表看来,无论谁都可以想像到这一定是仵作们置放验尸工具的库房,里面一定堆满了各种让人一想起就会毛骨悚然的器具,不但有刮骨的刀,生锈的钩子,缝皮的针和线……还有些东西甚至让人连想都想不到,连想都不敢去想。 可是你一走进去,你的看法就会立刻改变了。屋子里干净、开阔、明亮、雪白的墙壁无疑是刚粉刷过的,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,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六坛酒。整整四大坛原封未动的陈绍“善酿”和两坛二十斤装的女儿红。 普通人只要一看见这么多酒说不定就已醉了。马如龙不是普通人,心里也有点发毛,喝得烂醉如泥绝不是件好受的事,但是跟俞五在一起,想不喝也很难。他只希望这一次能先把俞五灌醉,自己少喝一点。俞五正在看着他微笑,仿佛已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。 “我知道你喜欢女儿红,可惜这地方实在找不到这么多女儿红。” “善酿也是好酒。” “我们先喝女儿红,再喝善酿。”俞五笑得非常愉快:“一人一坛女儿红喝下去之后,什么酒喝起来都差不多了。” “一人一坛,”马如龙看看大婉道:“她呢?” “这次我不喝,”大婉笑道:“玉大小姐刚才还告诉我,女孩子酒喝得太多,不但容易老,而且容易上当。” 马如龙在心里叹了口气,已经明白自己刚才想的事完全没有希望。 玉大小姐当然就是玉玲珑。她也在这屋里,坐在另外一张长桌边,桌上放着一个镶玉的银箱,十来个纯银罐子,和一个纯银的脸盆。盆里盛满温水,她先试了试水的温度,就将一双手浸入温水里。 这位大小姐虽然已经老得可以做小姐的祖奶奶,可是她的风姿仍然不老,每一个动作都能保持年轻时的优雅。无论谁只要多看她几眼,都会觉得她并没有那么老了。这也许,只因为她自己并不觉得自己老。 “你们喝你们的酒,我做我的事。”她带着笑:“我虽然从不喝酒,可是,也绝不反对别人喝酒,而且很喜欢看别人喝酒。” 大婉也在笑:“有时候我也觉得看人喝酒比自己喝有趣得多。” 玉玲珑同意道:“有的人一喝醉就会胡说八道,乱吵乱闹,有的人喝醉了反而会变成个木头人,连一句话都不说,有的人喝醉了会哭,有的人喝醉了会笑,我觉得很有趣。” 她忽然问马如龙:“你喝醉了是什么样子?”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是真的不知道,一个人如果真的喝醉了,记忆中往往会留下一大段空白,醒来时只觉得口干舌燥,头痛如裂,什么事都忘了——把不该忘的事全都忘了,应该忘记的事也许反而记得更清楚。 玉玲珑笑笑道:“我生平只见过两个真正可以算美男子的人,你就是其中之一,所以,你就算喝醉了,样子也不会难看的。” 俞五大笑:“他喝醉了是什么样子,你很快就会看到的。” 马如龙醉得虽然不能算很快,可是也绝不能算很慢。 开始的时候,玉玲珑的一举一动他都能看得很清楚。 她将一双手在水里浸了大概有一顿饭的工夫,然后就用一块柔巾把手擦干,往那银箱中,拿出把小小的弯刀,开始修指甲。——这个箱子里还有什么东西? 修完指甲,她又从七八个不同的罐子里,倒出七八种颜色不同的东西,有的是粉,有的是浆汁,有黄有褐有白末。她将这些东西全部倒在一个比较小的银盆里,用一把银匙慢慢搅动。 马如龙看得出这些都是她在替别人易容前做的准备,无论做什么事,能够有如此精密周到的准备,都一定不会做得太差的。大半坛女儿红下肚后,马如龙忽然有了种奇妙的想法。 “既然她能替别人易容,将丑的变美,美的变丑,年老的变年轻,年轻的变年老,她为什么不替自己易容,把自己变成个大姑娘?” 玉玲珑居然好像已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。“我只替别人易容,从来不替自己做这种事。”她说:“因为我就算能让自己变得年轻些,就算能骗得到别人,也骗不过自己。”她淡淡的笑道:“骗别人的事我可能会做,骗自己的事我是绝不做的。” 说这些话的时候,她又从箱子里拿出七八件纯银的小刀小剪小钩小铲,甚至还有个小小的锯子。——她准备用这些东西干什么? 如果还没有喝醉,马如龙说不定已经夺门而逃,只可惜他已经喝得太多,已经喝醉了。他最后记得的一件事,就是玉玲珑在用手指按摩他的脸。 她的手指冰冷而光滑,她的动作轻巧而柔软,非常非常柔软…… ◆ 《碧血洗银枪》 第十六回 杂货店 ◆ 屋子盖得很低,几乎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屋梁,墙上的粉垩已剥落,上面贴着一张关夫子观春秋的木刻图,一张朱夫子的治家格言,和一张手写的劝世文,字写得居然很工整。屋里只有一扇窗子,一道门,门上挂着已经快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帘。 一张虽然已很残旧,却是红木做的八仙桌,就摆在门对面。桌上有一个缺嘴茶壶,三个茶碗,还供着个神龛,里面供的却不是关夫子,而是手里抱着胖娃娃的送子观音。 一个角落里堆着三口樟木箱子,另一个角落摆着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的妆台,一面菱花铜镜上满是灰尘,木梳的子也断了好几根。 除此之外,就只有一张床了。一个带着四根挂帐子木柱的雕花大木床,床上睡着一个女人,身上盖着三床厚棉被。这女人的头发蓬乱,脸色发黄,看来说不出的疲倦憔悴,虽然已睡着了,还是不时发出呻吟。 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药香,外面有个尖锐的女人声音正在吵闹,又说这个杂货店的(又鸟)蛋太小,又说油里掺了水,盐也卖得太贵。 马如龙醒来时,就是在这么样一个地方。他本来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,除了做梦外,他这种人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。幸好他的宿醉虽然未醒,头虽然痛得要命,可是记忆还没有丧失。 他立刻想起了自己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。他第一个反应就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,一步窜到妆台前,拿起了那面铜镜,用衣袖擦去上面的灰尘。他觉得自己的手好像在发抖。 ——玉玲珑究竟在他脸上做了什么手脚?他当然急着想要看自己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? 他看见的不是他自己,是张荣发,绝对不是他自己,绝对是张荣发。他看着镜子时,就好像在看着大婉给他看过的那幅图画。 一个人在照镜子时,看见的却是另外一个人,他心里是什么感觉?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的人,连做梦都不会想到现在他的心里是什么感觉的。 虽然他并没有时常提醒自己,可是他也知道自己是个美男子。就连最妒恨讨厌他的人,都不能不承认这一点。他忍不住要问自己。“将来,我还会不会恢复我以前的样子?”这问题他自己当然不能回答,他只恨自己以前为什么没有问过大婉和玉玲珑。 外面争吵的声音总算已平静了,床上的女人还没有醒。马如龙当然也忍不住要去看看她,一看又吓了一跳。 这个面黄肌瘦,病弱憔悴,连一分光采都没有的女人,真的就是他在那衙门里的验尸房里,掀开布单所看见的那个绝美人?马如龙是明明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子,还是忍不住要害怕、吃惊。她醒来时忽然发现自己忽然变成这样子,她会怎么样?马如龙已经开始对她同情了。 现在这个“张荣发”已见过了他自己,见过了他住的屋子,也见过他的妻子。他的杂货店是个什么样的杂货店?他那个老实忠厚的伙计张老实是个什么样的人?他当然也忍不住想去看看。 杂货店通常都是个很“杂”,放满了各式各样“货”的地方。油,盐,酱,醋,米,(又鸟)蛋,鸭蛋,咸蛋,皮蛋,虾米,酱菜,冰糖,针线,刀剪,钉子,草纸…… 一个普通人家日常生活所需要的东西,都可以在杂货店里买得到。 这个杂货店也是这样子的,门口还挂着个破旧的招牌。“张记杂货”。 门外是条不能算很窄的巷子,刮风的时候灰砂满天,下雨的时候泥泞满路,左邻右舍都是贫苦人家,流着鼻涕的小孩子整天在巷子里胡闹啼哭打架玩耍,(又鸟)鸭猫狗拉的屎到处都有,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晒着小孩衣服和尿布。 在这种地方,这种人家,除了逗小孩子外,别的娱乐几乎完全没有。江湖中的英雄豪杰好汉们,当然不会到这种地方来。马如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变成了这么样一家杂货店的老板。 张老实矮矮胖胖的身材,邋邋遢遢的样子,一张圆圆的脸上,长着双好像永远没有睡醒的眼睛,和一个通红的大酒糟鼻子。张老实对他的老板礼貌并不十分周到,甚至连话都懒得说,连看都懒得看。 在这么样一个破铺子里,老板又怎么样?伙计又怎么样?反正大家都是在混吃等死,能捱一天是一天。马如龙对这种情况反而很满意,如果张老实是个多嘴的人,对他特别巴结,他反而受不了。 这杂货店原来的老板和老板娘呢?俞五当然已对他们做了妥当的安排,现在他们过的日子一定比原来好得多。马如龙又不住心里问自己:“像这样的日子,我还要过多久?” 又有生意上门了,一个挺着大肚子年轻小媳妇,来买一文钱红糖。就在这时候,马如龙听见一声呼喊,声音虽然不大,是马如龙这一辈子都没有听见过这么惊慌悲惨的呼喊。谢玉宝一定已经醒来了,一定已经发现了这种可怕的变化。马如龙乎不敢进去面对她。 大肚子的小媳妇看着他摇头叹道:“老板娘的病好像越来越重了。”马如龙只有苦笑,掀起蓝布门帘,走进了后面的屋子。 谢玉宝正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,眼睛里充满了令人看过一眼就永远忘不了的惊慌、愤怒、和恐惧,她嘶声呼喊。“你是什么人?这是什么地方,我怎么会到这里来?” “这里就是你的家,你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八年,我就是你的老公。”马如龙说出这些话的时候,自己也觉得自己就像是条黄鼠狼。可是他不能不说:“我看,你的病又重了,居然连自己的家和老公,都不认得了。”谢玉宝吃惊的看着他,没有人能形容她眼睛里是什么表情。 大肚子的小媳妇也从门帘外伸进头来,叹着气道:“老板娘一定烧得很厉害,所以才会这样子说胡话,你最好煮点红糖姜水给她喝。”她的话还没有说完,谢玉宝已经抓起床边小桌上的一个粗碗,用尽全身力气往他们摔了过来。 只可惜她“病”得实在太重,连一个碗都摔不远。她更害怕,怕得全身都在发抖。 她自己知道自己的武功,那一身惊人武功到哪里去了?小媳妇终于叹着气,带着红糖回家,不出半个时辰,左邻右舍都会知道这杂货店的老板娘已经病得快疯了。谢玉宝真的快疯了。她已经看见自己的手,一双柔若无骨春葱般的玉手,现在竟已变得像只(又鸟)爪。 别的地方呢?她把手伸进了被窝,忽然又缩出来,就好像被窝里有条毒蛇,把她咬了一口。然后她又看到了那个镜子,她挣扎着爬过去,对着镜子看了一眼。只看了一眼,她就晕了过去。 马如龙慢慢的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破碗的碎片。其实他并不想做这件事的。他真正想做的事,就是先用力打自己十七八个耳光,再把真相告诉这位姓谢的姑娘。 但是他也不能对不起大婉。大婉信任他,他也应该信任她。她这么做,一定有很深的用意,而且对大家都有好处。马如龙长长的叹了口气,缓步走了出去,吩咐他的伙计,道:“今天我们提早打烊。” ◆ 《碧血洗银枪》 第十七回 有所不为 ◆ 晚饭的菜是辣椒炒小鱼干,只有一样菜,另外一碗用肉骨头熬的汤,是给病人喝的。病人已经醒过来了,一直动也不动的躺在床上,瞪着眼,看着屋顶。 马如龙也只有呆坐在床边一张破藤椅上。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,想起了他以前做过的那些自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的事。 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全部都是应该做的?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了不起? ——人与人之间,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距离?为什么有的人生活得如此卑贱?为什么有些人要那么骄傲? 他忽然发现,如果能将人与人之间这种距离缩短,才是真正值得骄傲的。如果他一直生活在以前那种生活里,他一定不会想到这一点。 ——一个人如果能经历一些意想不到的挫折苦难,是不是对他反而有好处? ——大婉用这种法子对付谢玉宝,是不是也为了这缘故? 想到这里,马如龙心里就觉得舒服一点了。他相信谢玉宝以前一定也是个非常骄傲的人,而且自觉有值得骄傲的理由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谢玉宝也在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道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 “说什么?” “说你是什么人?我是什么人?” “我是张荣发,你是王桂枝。” “我们是夫妻?” “是十八年的夫妻。我们一直都住在这里,开了这家杂货店,附近的每个人都认得我们。” 马如龙叹了口气,又说道:“也许你认为我们这种日子过得太贫苦,已经不想再过了,所以要把以前的事全部都忘记。”他是在安慰她:“其实,这种日子也没有什么不好,至少,我们一直过得心安理得。” 谢玉宝又盯着他看了很久。“你听着,”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: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,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,可是我知道这些事一定是别人买通了你,来害我的。” “谁要害你!为什么要害你?” “你真的不知道我是什么人?” 马如龙真的不太知道,忍不住问:“你自己以为你是什么人?” 谢玉宝冷笑:“如果你知道我是什么人,说不定会活活骇死。”她的声音中忽然充满骄傲:“我是神的女儿,世上没有一个女人能比得上我,我随时都可以让你发财,也随时可以杀了你,所以你最好赶快把我送回去,否则我迟早有一天,要把你一刀刀的割碎,拿去喂狗。” 她果然是个非常非常骄傲的女人,非但从未把别人看在眼里,别人的性命她也全不重视,因为除了她自己外,谁的命都不值钱。像这么样一个人,受点苦难折磨,对她绝对是有好处的。 马如龙又叹了口气:“你的病又犯了,还是早点睡吧。” 他说出这句话时,才想到一个问题!屋里只有一张床,他睡在哪里? 谢玉宝无疑也想到了这个问题,忽然尖声道:“你敢睡上来,敢碰我一下,我就……我就……” 她没有说下去。她根本不能对他怎么样,她连站都站不起来,随便他要对她怎么样,她都没法子反抗。马如龙没有对她怎么样。 马如龙是个男人,健全而健康,而且曾经看过她的真面目,知道她是个多么美丽的女人。在那阴暗的小屋里,在那床雪白的布单下……那一幕,他并没有忘记,也忘不了。可是他没有对她怎么样。虽然他的想法已经变了,已经觉得自己并没有以前想像中那么值得骄傲,可是有些事他还是不会做的,你就算杀了他,他也不会做。也许这一点已经值得他骄傲了。 日子居然就这么样一天天过去了,谢玉宝居然也渐渐安静下来。一个人遇着了无可奈何的事,无论谁都只有忍耐接受。因为他不忍耐也没有用,发疯发狂,满地打滚,一头撞死都没有用。 马如龙呢?这种生活非但跟他以前的生活完全不同,而且跟他以前的世界完全隔绝。以前他觉得平凡庸俗卑贱的人,现在,他已经可以发现到他们善良可爱的一面了。有时候,他虽然也会觉得很烦躁,想出去打听江湖中的消息,想去找大婉和俞五。 但是有时候他想放弃一切,就这么样安静平凡的过一辈子。只可惜就算他真的这么想,别人也不会让他这么做的。他毕竟不是张荣发,是马如龙。 最近这几天,杂货店里忽然多了个奇怪的客人,每天黄昏后,都来买二十个(又鸟)蛋,两刀草纸,两斤粗盐,一斤米酒。一家人每天要吃二十个蛋,用两刀草纸,已经有点奇怪了。每天都要用两斤粗盐的人家,谁也没有听说过。 这件事虽然奇怪,但是这个人买的东西却不奇怪,(又鸟)蛋,草纸,盐,酒,都是很普通的东西。来买东西的人看来也很平凡,高高的个子,瘦瘦的,就像这里别的男人一样,看来总是显得有些忧虑,有点疲倦。 直到有一天,那个肚子挺得更高的小媳妇看见他,马如龙才开始注意。因为小媳妇居然在问:“这个人是谁?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?” 住在这里的人每一个她都见过,而且都认得。她说得很肯定。“这个男人绝不是住在这里的,而且以前绝对没有到这里来过。” 于是马如龙也渐渐开始对这个男人注意了。他并不是个善于观察别人的人,出身在他这种豪富世家的大少爷们,通常都不善于观察别人。但是,他仍然看出了好几点异常的现象。 这个男人身材虽然很瘦,手脚却特别粗大,伸手拿东西和付钱的时候,总是躲躲藏藏的,而且动作很快,好像很不愿别人看见他的手。每天他都要等到黄昏过后,每个人都回家吃饭的时候才来,这时候巷子的人最少。他的身材虽然很高,脚虽然很大,走起路来却很轻,几乎听不见脚步声,有时天下雨,巷子里泥泞满路,他脚上沾着的泥也比别人少。 虽然已过完了年,已经是春天,天气却还是很冷,他穿的衣衫也比别人单薄,可是连一点怕冷的样子都没有。马如龙虽然不是老江湖,就凭这几点,也已看出这个人一定练过武,而且练得很不错,一双手上很可能有铁砂掌一类的功夫。 一个武林中的好手,每天到这里来买(又鸟)蛋草纸干什么?如果他是为了避仇而躲到这里来的,也不必每天来买这些东西。如果他是俞五的属下,派到这里来保护马如龙的,也不必做这些引人注意的事情。 难道邱凤城,绝大师他们,已经发现这家杂货店可疑,所以,派个人来查探监视。如果真是这样子的,他也不必每天买二十个(又鸟)蛋两斤盐回去。这几点马如龙都想不通。 想不通的事,最好不要想,可是马如龙的好奇心已经被引起了。每个人都难免有好奇心的,马如龙固然不能例外,谢玉宝也不例外。她也知道有这么样一个人来,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:“你们说的这个人,真的是个男人?” “当然是个男人。” “他会不会是女扮男装的?” “绝不会。” 马如龙虽然已领教过“易容术”的奇妙,但是,他相信这个男人绝不会是个女人。谢玉宝显然觉得很失望。 马如龙早就觉得她问得很奇怪,也忍不住要问她。“你为什么要问这件事?难道你希望他是个女人?” 谢玉宝沉默了很久,才叹息着道:“如果他是女人,就可能是来救我的。” ——为什么只有女人才会来救她?马如龙没有问,只淡淡的说:“你嫁给我十八年,我对你一向不错,别人为什么要来救你?” 谢玉宝恨恨的盯着他,只要一提起这件事,她眼睛就会露出种说不出的痛苦和仇恨。只要她一变成这种样子,马如龙就会赶快溜出去,他实在不敢看这么样一双眼睛。他也不忍。 有一天晚上,这个神秘的男人刚买过东西回去没有多久,姓于的小媳妇忽然又挺着大肚子来了,神色显得又紧张,又兴奋。“我知道了,我知道了。”她喘着气说:“我知道那个人住在哪里了。” 一向不多事,也不多嘴的张老实,这次居然也忍不住问:“他住在哪里?”“就住在陶保义的家,”小媳妇说:“我亲眼看见他进去的。” 陶保义是这里的地保,以前听说也练过武,可是他自己从来不提,也没有人看见他练过武。他住的地方是附近最大的一栋屋子,是用红砖盖成的。地保的交游比较广阔,有朋友来住在他家里,并不奇怪。 可是他家里一共只有夫妇两个人,再加上这个朋友,每天就算能吃下二十个(又鸟)蛋,如果要吃两斤盐,三个人都会咸死。 小媳妇又说:“刚才我故意到保义嫂家里去串门子,前前后后都看不见那个人,可是我明明看见那个人到他家去了,我偷偷的问保义嫂,那个人每天买两斤盐回去干什么?保义哥忽然就借了个原因,跟保义嫂吵起架来,我只有赶紧开溜。” 张老实一直在听,忽然问她:“今天你买不买红糖?” “今天不买。” “买不买酱菜?” “也不买。” 张老实居然板起了脸:“那么你为什么还不回去睡觉?” 小媳妇眨着眼,看了他半天,只好走了。张老实已经在准备打烊,嘴里喃喃的说:“管人闲事最不好,喜欢管闲事的人,我看见就讨厌。”马如龙看着他,忽然发现这个老实人也有些奇怪的地方。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张老实奇怪。 ◆ 《碧血洗银枪》 第十八回 吃盐的人 ◆ 这天晚上,马如龙也像平常一样,打地铺睡在床边。他睡不着。 谢玉宝也没有睡着,他忽然听见她在叫他。“喂,你睡着了没有?” “没有。”睡着了的人是不会说话的。 “你为什么睡不着?”谢玉宝又在问:“是不是也在想那个人的事?” 马如龙故意问:“什么事?” 谢玉宝道:“那个地保既然练过武,你想他以前会不会是个江洋大盗,那个来买盐的人就是他以前的同党,到这里很可能又是在准备计划做件案子。” 马如龙道:“做案子跟买盐有什么关系?跟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 谢玉宝道:“说不定他们是准备来抢这家杂货店,买盐就是为了来探路!” 马如龙忍不住要问:“我们这家杂货店有什么值得别人来抢的东西?” 谢玉宝道:“有一样。” 马如龙道:“一样什么东西?” 谢玉宝道:“我。” 马如龙道:“你认为他们要抢你?” 这次他又没有想要笑的意思,因为他已想到这不是绝无可能的。谢玉宝忽然叹了一口气,道:“也许你是真的不知道我是谁,可是你一定要相信,如果我落入了那些恶人手里……” 她没有说下去,她仿佛已经想到了很多很多种可怕的后果。过了半天,她才轻轻的说道:“虽然我一直猜不透,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,可是,这些日子来,我已看出,你不是个坏人,所以,你一定要帮我去查出那个人的来历。” “我怎么去查?” 谢玉宝忽又冷笑:“你以为我还没有看出你也是个会武功的人,就算你现在是个杂货店老板,以前也一定在江湖中走动过,而且一定是个很有名的人,因为我看得出你武功还不算太差。” 马如龙不说话了。一个练过十几年武功的高手,有很多事都跟平常的人不同的。他相信她一定能看得出,因为她每天都盯着他看。她实在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,也没有什么别的可看。 谢玉宝又在盯着他看:“如果你不替我去做这件事,我就……” 马如龙道:“你就怎么样?” 谢玉宝道:“我就从现在开始不吃饭,不喝水,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!” 这是一着绝招。马如龙当然不能让她活活